29/04/2026
【巴黎愛樂廳范志登布魯克納第七速記】
今晚在巴黎愛樂廳聆聽范志登指揮法廣愛樂演出布魯克納第七號交響曲，還有上半場由藤田真央帶來的莫札特第21號鋼琴協奏曲。先說上半場的演出好了，藤田真央的音色非常乾淨漂亮，對於莫札特的詮釋也很到位。但第一樂章的裝飾奏，猜想有可能是藤田自己寫下的，聽起來有點太多、太炫技，甚至太現代了，感覺像是莫札特的協奏曲接上了李斯特的超技練習曲，並不是太搭調，實在有些可惜。整體而言，藤田擁有非常好的莫札特音色與技巧，樂團也算規矩，是個還不錯的上半場。
至於下半場的布魯克納第七號交響曲，嗯，就是很范志登吧。但坦白說，我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好，只是范志登的個人風格實在太強烈，整首交響曲的確非常「好聽」，但也許就是太好聽了，以至於布魯克納似乎不再是個木訥、拙舌的長者，而是一個活潑、熱情的大情聖。話說法廣愛樂的音色真的非常漂亮，弦樂厚實、木管悠揚、銅管飽滿，尤其在巴黎愛樂廳舉世無雙的絕佳音響相乘下，好幾個樂團總奏的樂段都讓人聽到頭皮發麻、耳根子發熱。每個樂章也都有些片段讓人印象深刻、回味再三。例如第一樂章尾聲前的低音弦樂奏出的孤寂獨白、第二樂章結尾華格納號整齊厚重的哀歌、第三樂章凌厲迅捷的結尾以及第四樂章換檔流暢的速度變化，范志登的確都讓樂團做出了非常傑出的詮釋。坦白說，這樣的布魯克納的確蠻討喜的，但對於真正布魯克納愛好者所期待在交響曲裡感受到的澄淨、內斂、樸拙，甚至是有種自虐般的「拖磨」，就會感到些許失望了。撇開這些主觀的感受不談，法廣愛樂在范志登的指揮下似乎更加奔放、大膽，再加上原本就不俗的樂團演奏技術與默契，真的讓我對這個樂團有更不一樣的認識，也讓我更加期待未來范志登出任該團總監後所帶來的新風貌。
音樂會後，我想起了一個月前在巴登巴登聆聽到麥凱萊與RCO演出的布魯克納第八，當時我給的評價是中規中矩、尚欠火侯。我思忖著這兩位指揮對於布魯克納的詮釋，若真要選一個，我會選誰？我給出的答案可能會讓許多人嚇一跳，我想我會選擇范志登。雖然范志登的布魯克納不見得能讓我完全買單，但至少他非常勇於做自己、甚至也要求樂團跟他一起做自己，他用他的指揮棒告訴在場所有觀眾：「這就是我的布魯克納，你可以不喜歡，但你不能說我不對。」；至於麥凱萊的布魯克納第八，我的感覺並不是他略遜一籌，而是可明顯感受到他仍在摸索、試圖找出一個屬於他自己的詮釋，以至於現階段的他對於布魯克納似乎只能先打安全牌，遵循前人腳步指揮，反而讓整場演出找不到什麼精彩的亮點。
最後我想說的是，布魯克納真的是當今指揮家的試金石，如何能在層層疊疊如迷宮般的音樂設計中突破重圍、立下屬於自己的一塊碑石，真的很不簡單。隨著這場音樂會的結束，這趟三大葡萄園音樂廳之旅也進入尾聲。巴黎愛樂廳豐厚讓人垂延欲滴的殘響、柏林愛樂廳亮麗飽滿又溫暖的堂音以及易北愛樂廳乾淨到無可遁逃的音響，都在這趟旅程中搜羅進我的腦海裡。有趣的是，這三座音樂廳本身何嘗不也是一塊塊碑石？建築師們用空間與材料立下了他們對聲音的主張，正如指揮家用指揮棒揮灑出他們對音樂的詮釋。而那些聲音，早已不知不覺成為往後每一次聆聽時，烙印在心底的座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