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7/2025
〈歡迎光臨介力屋 – 並置的賽局〉
文／陳彥伶(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有章藝術博物館 助理研究員、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當代視覺文化與實踐研究所 助理教授)
「歡迎光臨介力屋」是一種修辭策略，是幽默與嚴肅並置的諷喻。在一聲歡迎的熱情接待之後，我們可以肆意地開懷大笑；在接受爆炸的視覺經驗後，我們可以獲得某種釋放，高調喧嘩或者悄然無聲。
由策展人林亞岑策劃的展覽「歡迎光臨介力屋」涵納諸多創作形式，五位參展藝術家關注的方向截然不同，滿溢的圖像語彙從水谷藝術空間的地下室一樓擴延至五樓，形塑某種無法分類的混雜，然而，在此所謂的「混雜」並非負面性的詞彙，它甚至是諸多理論的解藥，例如：後殖民理論中的「混雜性」（hybridity）、行動者網絡理論中的「混種物」（hybrid），以及〈賽伯格宣言〉中「我們都是組裝／杜撰的混種」〔註1〕。也就是說，當我們面臨非此即彼 – 兩者之間必須擇一的情況時 – 「混雜」在某種程度開啟了第三個場域，在其中並置了此與彼。
順此脈絡，若將「並置」作為「歡迎光臨介力屋」的思考途徑，藝術家的創作如何在策展人賦予的租屋情境中，辯證自我的相對性，又如何逾越租客之間彼與此的邊界？
介力屋是一個成立於2020年的藝術團隊，「歡迎光臨介力屋」的參展者為其中五位藝術家：吳柏葳、鄧全翔、黃怡嘉、洪志霖、林亞岑，策展人林亞岑首先為每位藝術家設定了租客的角色，他們分別承租了水谷這棟舊公寓的一至五樓層。而入口處一件與展覽同名的錄像作品，以偽訪談的方式呈現租客的人格特質與行為舉止。
接續，我們將逐層地看到藝術家的創作，在在體現了並置的張力。「歡迎光臨介力屋」首先是虛構的人設，但其背後承載的是真實的藝術世界。從一樓開始，吳柏葳的《Chroma Set》組件是集體的英雄主義，投射的是個人對團體的喃喃絮語。他使用噴漆技術在載體表面，再現失焦的深景，作品圖像並置了參展藝術家的在場，與缺席的他們（未參展的介力屋成員）。
二樓是一個相對完整的空間，鄧全翔在此展出《Above The Sea》，他透過動物模型的拼裝，「再現」一幅16世紀《海圖》（Carta Marina）中的海怪圖像，這些海中生物之所以怪，源自於對「詮釋」的差異，海怪成為延異（différance）的完美形象（image），而全翔讓形象再形象化，表述了在有限的知識系統中，「誤解」造成了無限的杜撰。此件作品在古典圖像與廉價塑膠的互文之中，隱隱浮出海域。
三樓與地下室一樓的空間展呈的是黃怡嘉的系列作品，從地下室的錄像裝置，以及三樓佈置的諮商空間，皆指向藝術家在面對迷惘、焦慮、躁鬱等多重心理狀態的經驗。自導自演的影像剪輯，以及具有問診意味的空間擺置，既憂鬱又療癒，她自我揭露又自我遮掩：毫不掩飾地妄想動物標本的主體破碎，同時又將自我隱藏在圖像嵌合的美學裡。《叢前叢前》和《毛毛烏托邦》兩部錄像的視覺語彙，創造了一個既是自然也是人造的曖昧風景，在其中繁衍增生奇美拉的狂歡，如同唐娜 · 哈洛威（Donna J. Haraway, 1944-）於〈賽伯格宣言〉中提及「我們都是妄想物／嵌合體（chimeras）」〔註3〕。
四樓的展覽空間，像是一個過渡，昏暗而悶熱，藝術家洪志霖在此展呈《於是乎，在這裡，燠熱地、黏稠地、侵略地》，他以脆弱的媒材 – 蠟，翻模一比一大小的防空彈，並在其中灌入史萊姆。我們等待的是融化式的爆炸，但這是一場失效的戰爭，卻擁有更大的權力，因為藝術家注入「武器」的，不只是黏液狀的物質，亦包涵了壓克力製的詞彙，這些攸關戰爭意識的關鍵字，隱不可見卻無所不在。
若我們繼續邁向水谷藝術空間的最頂樓，會明顯地感受到高溫襲來，策展人林亞岑以藝術家的身份於此展出她的作品。首先注意到的是角落成推的裝箱，它們卻弔詭地輕盈。而頂樓空間被設定為「待出租」，我們不確定策展人／藝術家／房東在抑或是不在；牆上掛置的繪畫呈現一個人的背，我們不清楚他或她的姿態是提起或者放下、鍛鍊或者膜拜，所有的訊息皆呈現模糊的狀態，就像入口那一片標示「敏感內容」的霧面壓克力板。
「歡迎光臨介力屋」的五位藝術家，抱持著不相容的事物，獨立於彼此又入侵彼此，也許這些並置讓觀者感到矛盾，但如同波里斯·葛羅伊斯（Boris Groys, 1947-）所言「當代藝術體現最基進的自我矛盾的能力」〔註2〕，恰恰是這種相對性，使場域中的諸多語彙，趨近於零和（zero-sum game），零和並非和平或和諧，它指涉一種「一方有所得，他方必所失」的博弈論，某種意義也體現了真實藝術世界中資源分配的問題。
若我們回想一樓空間，那一片區隔入口前臺與展場後臺的藍幕，跨越那道策展人特意設置的「高門檻」之後，迎來的是吳柏葳《Mission Waly水谷出任務》的畫面，它似乎預告了一件事，如同電影中那一幕無聲卻壯麗的悲劇場景，畫面按下暫停，讓生死未譜，由觀者選擇英雄式的凱旋，或者別離。我們無法確定這是不是一種未竟的結局，但「介力屋」就是無止盡的博弈遊戲，也可能是友誼進入藝術世界最真實的賽局。
〔註1〕唐娜 · 哈洛威（Donna J. Haraway）著，張君玫譯，〈賽伯格宣言〉《猿猴、賽伯格和女人》，（臺北：國立編譯館與群學出版有限公司合作翻譯發行，2010），頁245。
〔註2〕波里斯·葛羅伊斯（Boris Groys）著，郭昭蘭、劉文坤譯，《藝術力》，（臺北：藝術家出版社，2015），頁18。
〔註3〕同〔註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