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鳥

籠中鳥 一本以写真為基調的日記。
藉深度的紀實攝影,發掘基隆在地的各種真實。 籠非是牢籠,本是山海之隙的基隆。
願鳥以天地為師,陵雲於長空之中。

豎「認識自己的家鄉,始與足下」為願,透過影像、文字描繪城市基隆與大自然的各種不同面貌。
 

基隆400年時間倒回 19 世紀末:煤粉懸浮在空氣裡,鐵鏈反覆摩擦,馬車在石路上發出疲憊的聲響。一群人,日復一日,將手指、呼吸與汗水交付給土地。1876 年,清廷在此設置官營煤井。蒸汽時代已然啟動,煤成為新的血液 ── 船廠與海軍吞食煤炭,...
27/01/2026

基隆400年

時間倒回 19 世紀末:煤粉懸浮在空氣裡,鐵鏈反覆摩擦,馬車在石路上發出疲憊的聲響。一群人,日復一日,將手指、呼吸與汗水交付給土地。

1876 年,清廷在此設置官營煤井。蒸汽時代已然啟動,煤成為新的血液 ── 船廠與海軍吞食煤炭,如同今日城市吞食電力。能源,決定了速度。

天未亮時,礦工已提著燈籠下井;哨聲響起,家人便知道這一天仍可繼續。一旁的小攤以熱茶與粗糧迎接滿身煤粉的人們;孩子們在運煤路徑旁追逐煤渣。

清國井採用直井與豎井系統,配合提升裝置與通風設施,在當時已屬半機械化的現代礦業。除了在地勞力,也引入外來技術與器材。機具的低鳴與鐵鍊的撞擊,構成那個年代的聲景;煤被裝上台車、推向碼頭,再送上船,沿海路流向船廠與軍港 ── 完成一條多數人看不見,卻支撐整個時代的供應鏈。

它牽動村落的作息、家庭的收入。婦女在場外篩煤、販售與補給,長者在茶桌旁交換井內消息,學徒下井、修工具,也學會對風向與機械聲保持警覺。這不是一座孤立設施,而是一套完整運作的生活系統。

隨著戰事更迭,機具沉沒被焚毀,路線掩埋。清國井未曾迎來榮耀的終章,而是走入一段漫長的考驗期;也正是在這種脆弱之中,另一種角色悄然浮現。

何茂鈡,不是學院派的史學家,而是一位在日常裡做守護的人。他一生居住在清國井風坑旁,對這片地景懷抱近乎責任的情感 ── 看見,就記錄;記錄,就分享。直到把地方史,從私人抽屜推上公共檯面。

他常在家門旁、在遺址邊,親口解釋那些即將消失的細節;這種面對面的傳遞,比任何刻在石上的文字都更具穿透力。從一位見證者,轉化為拼接歷史的橋樑,把私人影像、地方口述與現場經驗交織起來,讓一段可能斷裂的記憶,成為可再被敘述的公共資產 ── 這正是文化保存中最艱難、也最關鍵的一步。

他留下的影像、方法與精神,是最重要的起點。那些照片不是冷冰冰的檔案,而是日常生活的姿態。

這不是一口井的故事。這是一個時代,如何被能源推動;也是每個人,如何選擇記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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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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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400年槓子寮砲台,矗立於 150 公尺的制高點,佔地約二公頃。人在其上,視線自然被拉開:基隆嶼、八斗子、鼻頭角依序浮現於海面,像一條被翻閱過的航線。這個名稱,帶著渡海族群留下的語源痕跡。在人類尚未以大規模工程重寫風景之前,這片地貌早已...
27/01/2026

基隆400年

槓子寮砲台,矗立於 150 公尺的制高點,佔地約二公頃。人在其上,視線自然被拉開:基隆嶼、八斗子、鼻頭角依序浮現於海面,像一條被翻閱過的航線。

這個名稱,帶著渡海族群留下的語源痕跡。在人類尚未以大規模工程重寫風景之前,這片地貌早已被島嶼居民反覆觀察、命名並使用;而當日本政府將臺灣海防納入整體規劃時,槓子寮的地名、地形,並未消失,只是被靜靜編入一張更龐大的戰事之中。

1895 年後,臺灣被納入日本的海外版圖;20 世紀初,東亞海權的拉鋸使沿海防禦升格為國家尺度。基隆港作為北臺灣的門戶,自然成為優先守備。臺灣總督府築城部回應新式海防需求,於 1901 年推動涵蓋主體工事、彈藥庫、運砲坡道與觀測所的永久防禦工程。

戰後,槓子寮進入一段被時間暫存的閒置期;直到 1998 年被指定為省定古蹟,並於 2009 年升格為國定古蹟,這座古老的山頭,才再度被召回公共視野。

我非常喜歡基隆的砲台,特別是槓子寮。每次踏上這裡,我都能清楚感受它並非僅僅作為遺址,而是一個仍會回應你思考的場域。我在此獲得的,不是瞬間閃現的靈感,而是一種能反覆咀嚼、逐漸沉澱的理解。當風自海口推升而上,那份安靜彷彿所有落幕後的餘韻 ── 引導你練習一種更細緻觀看世界的方法。

基隆400年像一張被海風吹皺的紙。清晨,漁網在微光中被展平,粗糙的手指一結一解,動作精準而節制;鹹潮沿著海堤緩緩漫上,夾帶海藻與礁石的氣味。孩子躍入水面、在石縫間追逐小魚;老人坐在矮牆上,用比潮汐更慢的節奏談論收成與風向 ── 文明,正是從...
27/01/2026

基隆400年

像一張被海風吹皺的紙。清晨,漁網在微光中被展平,粗糙的手指一結一解,動作精準而節制;鹹潮沿著海堤緩緩漫上,夾帶海藻與礁石的氣味。孩子躍入水面、在石縫間追逐小魚;老人坐在矮牆上,用比潮汐更慢的節奏談論收成與風向 ── 文明,正是從這些一再重複、卻從不張揚的動作中,悄然長成。

和平島,由地層、語名、日常勞動與記憶交織而成。這座面積約 0.66 平方公里的半島,在漢人到來之前,原住民稱其為 tuman;名字本身,便是一部被反覆書寫的接觸史,悄然記錄著文化交會的痕跡。

地理決定命運,也塑造性格。它面向港口、背靠小丘,視線延伸至基隆嶼和遠方岬角。這片海是一套在長時間中被反覆驗證的生存系統:漁業、引航與小規模貿易,編織出勞動、交換與信任的網絡。

然而,歷史從不只停留在生活的表面。

17 世紀西班牙人在此築堡,19 世紀末劉銘傳重整北臺防線,進入 20 世紀,日本政府將和平島納入基隆要塞體系 ── 這些時刻如同接力,把一處平凡的海邊聚落推向更大的敘事舞台。而宏大的歷史在此來去交替,最終仍被在地人的日常慢慢稀釋、吸收,化為街角的地名、石牆的殘痕,以及低聲流傳的口述記憶。

當你踏上通往和平島的橋,跨越的從來不只是一片水面。城市的節拍在此被抽離,讓位給一套更古老的計時法 ── 二千萬年的岩層堆疊,以及潮汐的往返。

於是,歷史成為地名、成為傳說,最後落在居民口中那句看似輕描淡寫的:「以前聽老人說過。」

基隆400年白米甕砲台,伏在青草的呼吸裡,如沉睡的齒輪;海風挾著鹹味,與遠方船舶的低嗚在一旁流動。白米甕之名源自地方口述:相傳山中有洞曾湧出一甕白米;而荷蘭城等舊稱與日治時期的大型砲台工程,則將這段海岸推向多朝代記憶交織的戰略舞台。立於基隆...
22/01/2026

基隆400年

白米甕砲台,伏在青草的呼吸裡,如沉睡的齒輪;海風挾著鹹味,與遠方船舶的低嗚在一旁流動。

白米甕之名源自地方口述:相傳山中有洞曾湧出一甕白米;而荷蘭城等舊稱與日治時期的大型砲台工程,則將這段海岸推向多朝代記憶交織的戰略舞台。

立於基隆港西岸高地,海拔 70 公尺,東西南三面為山脊所擁,北面直指外海,與和平島相望。四座半圓砲座一字排開,砲側庫、運砲坡道與觀測所彼此銜接 ── 冷硬的結構如停擺的機械,無聲述說明治末期為海防而生的理性。它們並非孤立的雕塑,而是戰時思維的實體化:每一道坡、每一個拱頂,皆為火力延續與彈藥安全而存在。置身其間,能清楚感到技術如何重寫自然,讓一座高地成為可運轉的防禦機關。

19 世紀末至 20 世紀初的東亞,列強環伺,海權成為運轉的軸心。基隆作為北台灣的海門,每一次潮汐既可能迎來商船,也可能送來戰艦。於是,在地緣壓力的推動下,白米甕於 1899 年被納入基隆要塞的永久防禦規劃,並在 1900 ─ 1902 年全面改建。

荷、西、清、日的層層介入,加上清法衝突、日俄角力等更大的國際博弈,瞬間抬升了這處岬角的分量。士兵進駐後,山腳聚落被接入軍需網絡:補給催生道路與工作,戒備責任改寫生活作息:一座原本供人遠望的山頭,就此牽動地方經濟與秩序的關鍵節點。

所有的修復,與再生,重點從不在於把舊物包裝成新奇,而在於是否成為 ── 滋養公共理解與社會記憶的資源。當下一代沿著前行,一邊走、一邊理解過去、討論未來,那才是它真正值得被長久守護的所在。

基隆400年每回有朋友來基隆,我總會帶你們走上那座不高、卻能同時收攏城市與海的山 ── 大武崙砲台。話語會如落葉般被林蔭吸收,海則在一側靜靜回應。時間回到日治初年。依據《基隆要塞防禦要領》的整體構想,台灣總督府在此推動「永久防禦砲台」的建設...
22/01/2026

基隆400年

每回有朋友來基隆,我總會帶你們走上那座不高、卻能同時收攏城市與海的山 ── 大武崙砲台。話語會如落葉般被林蔭吸收,海則在一側靜靜回應。

時間回到日治初年。依據《基隆要塞防禦要領》的整體構想,台灣總督府在此推動「永久防禦砲台」的建設;今日所見的紅磚拱廊、砲床與彈藥庫,多完成於 1900 至 1902 年間,直指日俄戰爭前後逐步升高的海上威脅。也因此,這片原本僅具地理優勢的高地,經由軍事工程的介入,被轉譯為一套可防禦的系統。

但沒有任何軍事系統能長久奏效。當戰略退場,空間便在遺棄與日常之間被重新接管。這裡成為市民健行、婚紗攝影的所在;反而構成一層保護,使建築免於即刻消失,也在無聲中改寫了它的社會意義。

在這裡你可以什麼也不做
只是靜靜站著,讓目光隨海延伸。

地理上,大武崙砲台立於大武崙山高地,海拔約 231 公尺,西望情人湖,北瞰大武崙澳與基隆港。它是一個容易被標記的座標,卻也是城市中罕見的近郊制高點 ── 不必遠離生活,便能暫時抽身日常。清晨薄霧、黃昏逆光,或無月夜偶然浮現的星光,使這座原為戰爭而築的空間,悄然轉為生活的舞台。

紅磚掩體、半地下的營舍入口,以及馬道與子牆的遺構,像被時間刻進地景的紋理。它們早已無聲,卻始終在場。對今日的我們而言,這些物質遺存既是攝影構圖的骨架,也是記憶與教育的原料 ──

唯有人願意在此停步,歷史才可能被理解。文明的延續,從來不靠嘴砲,而是靠一次次被走過、被使用。

終於明白:我們不是把砲台封存為白立方裡的靜物,而是讓歷史重返生活 ── 成為能呼吸、能吸收、也能傳唱的養分;而這,往往正是走得最遠的方式。

基隆400年基隆從未是命運的巧合它之所以站在此處是海洋鋪路、交通指向、權力回應的結果。基隆港,像一個被地形擁抱的凹室:基隆嶼與和平島伸出臂膀,替港口擋下最直接的風浪;城市伏在群山之間,港灣深探內陸,既能藏船,也便於防守。地景從不沉默,它本身...
22/01/2026

基隆400年

基隆從未是命運的巧合
它之所以站在此處
是海洋鋪路、交通指向、權力回應的結果。

基隆港,像一個被地形擁抱的凹室:基隆嶼與和平島伸出臂膀,替港口擋下最直接的風浪;城市伏在群山之間,港灣深探內陸,既能藏船,也便於防守。地景從不沉默,它本身就是權力的語言 ── 良港即是戰略資產。於是,從清代到日治,這裡始終被視為「北臺的玄關」:一邊迎商船入境,一邊為軍事把關。

其次,交通替地形放大了聲量。當鐵路把基隆與台北縫合,港口不再只是停泊之所,而成為內外資源往返的通道 ── 物資得以進場,兵力得以出發。任何有效的戰略,都需要一副可承重的骨架;在海洋與鐵道的合力下,基隆成了一個能迅速投射力量的節點。

19 世紀末的東亞走入列強對峙。1896 年,日本設立基隆要塞指揮所,1903 年升格為基隆要塞司令部,隨之一系列建設展開 ── 砲台、堡壘、官舍、補給與指揮網絡逐步成形;1928 年大沙灣司令部動工、1929 年竣工,司令官邸則於昭和六年(1931)落成。

基隆要塞司令部主體採 T 字形配置,十三溝面磚與洗石子欄杆在立面上形成克制的節奏;抬高的地坪、外廊與疊窗,則是對多雨氣候與實用需求的沉著回應。但真正的力量,在於港灣周遭那串分布的砲台與碉堡 ── 從和平島的早期砲台,到旭丘、頂石閣、二沙灣,彼此支援,讓視角與火力在地形之間交織成網。

清法戰爭前後(約 1884 年),這裡已留下衝突的痕跡;日治與二戰時期,更被推至前線。1945 年國軍接收,設立光復營區,延續既有設施;1947 年二二八期間一度成為地方指揮中心。其後,要塞體系逐步縮編,至 1957 年正式裁撤。直到 2010 年列冊為市定古蹟;2016 年活化工程隨之展開,2019 年進行部分整建,並自 2022 年起逐步向公眾開放。

當我們把基隆要塞司令部重新放回公共視野,像是日常裡一盞盞被點亮的燈。前方的課題依然嚴峻:如何不把歷史降格為景觀商品?如何建立恆常的維護與治理?但若我們能夠以深情凝視土地、以長視追問,這場回歸的意義便不止於修補磚瓦,而是讓城市學會與自己的過去共處,並以更穩定的姿態走向未來。

基隆400年圖 1|2025,漁會正濱大樓圖 2|2015,漁會正濱大樓1930 年,那是一個台灣被安置進全球航線與資源調度體系的年代;而基隆,則被精準地定位為北台灣漁業與港埠的中樞。正濱漁港憑藉其航運條件與地理座標,迅速凝結成遠洋漁業與商...
15/01/2026

基隆400年

圖 1|2025,漁會正濱大樓
圖 2|2015,漁會正濱大樓

1930 年,那是一個台灣被安置進全球航線與資源調度體系的年代;而基隆,則被精準地定位為北台灣漁業與港埠的中樞。正濱漁港憑藉其航運條件與地理座標,迅速凝結成遠洋漁業與商業交換的關鍵節點。

於是,昭和九年(1934),臺北州水產會動工興建水產館。那時它更像一部精密運轉的機器:將分散於海上的漁獲、勞力、資訊與風險,壓縮並轉譯為可計算、可管理、可預測的秩序。建築由臺北州土木課技師操刀,行政、教育與商業被同步編入:漁市事務所、試驗場、講習所、郵局、食堂、標本室依序嵌入,而屋頂上,氣象觀測與信號設施持續監看天空;其周邊:魚市場、珊瑚市場、無線通訊與冷藏系統一字排開,彷彿一座讓海洋被計算、讓勞動被組織的地方。

從產業史的視角回望,正濱大樓正是「漁業現代化」在地方尺度上的具象化表現。當時,遠洋漁業外拓、船舶噸位放大、漁法更新,迫使產業建立集中處理、公開拍賣、市場資訊與氣象通報的系統,同時培養具備專業知識的船員與技術人員;而正濱大樓,正是這套新秩序的中樞,也是其可被複製的範本。

紅磚牆體、大面窗開口,以及克制而嚴謹的比例與節奏,共同構成日治時期公營/半公營建築的典型語法。被稱為「十三溝面磚」的外牆,從來不只是裝飾,而是對濕熱氣候、海風鹽害與光線反射的技術回應;厚實的洗石子基座,則讓建築得以長年立於潮濕的港岸。室內亦然:磨石子地坪、易清潔的磁磚、小陽台的綠色長型磚、天台上的觀測設施,每一項選擇都指向同一個前提:這是一座必須被日復一日使用、反覆清洗,並承受鹽分與人流考驗的公共機器。

然而,沒有任何制度能免於歷史的試煉。昭和 10 年(1935)完工的水產館,在戰火逼近時被迫偏離原本的軌道。二戰末期與戰後接收的混亂年代,許多原本支撐民生的公共建築被徵用改作他用,正濱大樓亦短暫落入軍事與公務體系之中。空間仍在,功能卻被改寫,牆面開始累積那些不屬於最初使命的痕跡。

1954 年起,基隆區漁會逐步取得使用權,並於 1960 年代完成實質接管 ── 這是它的第二次生命:拍賣、訓練、冷藏與行政再度運作,陪伴一代又一代漁民,穩定地支撐起基隆港區的產業節奏。直到 1980 至 1990 年代,城市再次轉身。漁業結構的轉變、船舶尺度的放大與港區功能的重組,使正濱漁港逐漸失去承載能力。1989 年,漁會遷往八斗子,新址啟用;舊大樓則被留在原地,時間,忽然慢了下來。

2003 年,正濱大樓被登錄為基隆市歷史建築;2015 年,基隆區漁會正式將其贈與市政府。自此,正濱大樓被納入「大基隆歷史場景再現整合計畫」,修復不再只是工程與技術,而是一場關於記憶如何被安放、空間如何被使用、公共性如何被重新想像的再設計。

那一天我和老漁民們站在修復後的建築前,他們看見的是自己勞動過的年代;社區因新的公共活動再次聚攏;年輕世代則透過展覽與打卡,將這段歷史納入日常經驗。記憶重新回到流通之中。基隆漁會正濱大樓,最終成為一座城市的教材 ── 它教我們產業如何塑造空間,制度如何滲入日常,以及:當一座城市願意為過去保留位置,也就同時為未來留下了選擇。

基隆400年圖 1|2025,旭丘指揮所圖 2|2015,旭丘指揮所曾經,旭丘,只是一座安靜凝視海面的山頭。20 世紀 30 年代,為紀念在築港工程中被視為關鍵人物的松本虎太,地方以集資之力興建了一座揉合日式節制與西洋比例的紀念館;1935...
15/01/2026

基隆400年

圖 1|2025,旭丘指揮所
圖 2|2015,旭丘指揮所

曾經,旭丘,只是一座安靜凝視海面的山頭。20 世紀 30 年代,為紀念在築港工程中被視為關鍵人物的松本虎太,地方以集資之力興建了一座揉合日式節制與西洋比例的紀念館;1935 年動工、約於 1937 年完成。憑藉無可取代的視野與克制而優雅的輪廓,成為觀看港灣運行、等待夕陽降臨的共同座標。

半開放的欄杆、拱形窗洞 ── 讓人既能在室內凝視海景,也能在門廊迎接沿岸的鹹風。建築於是把觀看的實用性,與紀念的儀式感編織在一起,使自身成為市民聚集、理解港灣如何在時間中變形的場所。

1930 年代後半,當群島的緊張氣息升高,因其制高的視野與臨港的戰略位置,被徵召為軍事指揮所 ── 瞬間被拉入另一套歷史劇本。戰後,它更長時間停留在軍方管制中,對外封閉、少有言說;也正是在這段沉默裡,建築並未消失,反而讓神秘與記憶層層堆疊,像時間替城市保留的一頁未被翻閱的備忘錄。

直到近年,這些封存的場域被一一找回。

旭丘指揮所的再利用,讓它從一件靜止的廢墟,轉化為能承載許多敘事的生活場域;「大基隆歷史場景再現整合計畫」讓歷史不再只是被觀看,開始與人文經濟交織運作。這座建築的回歸,讓文化保存不再停留於標本櫃中,進一步成為推動地方振興的溫和引擎。

然而,自 2025 年 11 月起因行政調整而暫停對外開放;這像一則冷靜的提示 ── 任何敞開,都必須由長期的維護承接,否則終將被閒置、被上鎖,失去轉化城市的能力。真正的回歸從來不是一次性的揭幕。

從廢墟到建築,不只是修補一面牆、換回一扇窗 ── 那是一場將散落的記憶縫合為城市靈魂的行動。廢墟顯露的是時間的斷層:被遺忘的日常、被遮蔽的歷史,以及私人與公共記憶的碎片;而建築的復原,若止於外觀的複製,只完成了技術的一半。「活化」才是成敗的尺度。真正的復活,在於把斷裂轉化為對話 ── 讓裂縫開口、讓遺構成為課堂,讓口述史站上展覽的中心。唯有被使用,才能從靜物轉化為動能。

重返,帶回的不只是磚瓦,而是一種可被共享、可被辯論、也可被再創造的文化資本;唯有這種「可使用的記憶」,城市才能在承載過去的同時,為未來指路。不止於物質的留存,更是對記憶的負責任交付。

一段被時間守護的動線 ── 獅球嶺我喜歡在有霧的早晨走路,聽海風把過去吹成幾行模糊的字。獅球嶺的舊徑,就像一本輕鬆的書:每一塊磨圓的石頭都是注腳,每一道山脊都是段落。在鐵道尚未貫通之前,獅球嶺將基隆的煤炭、漁獲與人流輸送到台北。鹹濕的海風與...
14/01/2026

一段被時間守護的動線 ── 獅球嶺

我喜歡在有霧的早晨走路,聽海風把過去吹成幾行模糊的字。獅球嶺的舊徑,就像一本輕鬆的書:每一塊磨圓的石頭都是注腳,每一道山脊都是段落。

在鐵道尚未貫通之前,獅球嶺將基隆的煤炭、漁獲與人流輸送到台北。鹹濕的海風與山間冷霧相互交融,文明的節奏就在肩扛與步履間悄然形成。
當蒸汽與煤炭重新繪製權力的地圖,原本的功能便在瞬間被政治化。19 世紀末的東亞成為遠洋艦隊與補給線角力的舞台:法國的擴張從越南的港口與煤場,逐步把視線投向擁有良港與煤礦的基隆 ── 在全球燃料體系的運作下,一座港口因此被賦予了戰略意義。

面對海上的威脅,劉銘傳以工程回應政治:把這一條條古道,升級為堅實的交通與防禦脈絡,將山頭改造成能與艦炮對話的砲台。光緒十年(1884),在海拔約 155 公尺的坡面上,獅球嶺被正式劃為軍事工事。

砲台火力看似不起眼:真正的威力來自地勢 × 視野:在峭壁與海灣之間,幾門火砲便能決定通道的可行性,讓「小而精」勝於「大而散」。建築材料方面,牆體以在地山石與三合土築成,屋頂以鐵水泥加固,牆厚可達約一公尺。可說是一堂關於如何在山地構築近代要塞、以有限資源放大防禦效果的活教材。

今天,當我們看到的已是健行者、親子出遊的笑聲;但那些現代圖層並沒有抹掉過去。石牆的裂縫、砲座的輪廓與隧道的口徑,都是如何被戰略化的證據。

建築,是精心雕琢的立體作品,是時間剝落後留下的斷章;無論它是以完整姿態自信屹立,抑或以斷牆殘垣訴說消逝,面對它們,與凝視一件藝術品無異。

站在獅球嶺的石牆與砲座前,我們不只是看見石頭與拱門,而是在讀一段被壓縮的歷史 ── 那些風、那些腳步、那些決策都在沉默中回聲。當我們以時間作為閱讀工具,便能在遺構與形制之間,辨識出過去如何塑造現在,並由此想像未來應有的回應。

《基隆400年》曠宇天開 ── 劉銘傳隧道的時間之鑰五千年生面獨開,羽轂飆輪,從此康莊通海嶼三百丈巖腰新闢,天梯石棧,居然人力勝神工台灣第一座鐵路隧道,也是目前唯一僅存的清代鐵路隧道,近日重新對外開放,並同步整合獅球嶺砲台周邊的步道系統。走...
14/01/2026

《基隆400年》

曠宇天開 ── 劉銘傳隧道的時間之鑰

五千年生面獨開,羽轂飆輪,從此康莊通海嶼
三百丈巖腰新闢,天梯石棧,居然人力勝神工

台灣第一座鐵路隧道,也是目前唯一僅存的清代鐵路隧道,近日重新對外開放,並同步整合獅球嶺砲台周邊的步道系統。走近隧道口,首先迎上來的是潮濕的石與苔的氣息 ── 那不是單純的氣味,而是一種低聲的歷史:聽見每一塊岩石記錄著季節與時間。

19 世紀的東亞,海口不是單純的港口,而是通往權力的門戶。基隆那座被山勢緊緊抱住的港灣,既是商貿臉面,也是戰略哨所。面對列強步步逼近與日益複雜的補給需求,我們碰上的是一個系統性的課題。

劉銘傳把「鐵路」寫進帳本:這不是單純的工程記錄,他要的不只是通道,他要的是一套能量化、可重複、可計畫的治理機制 ── 把速度與連結從風水的偶發中抽離,鍛造成國家可以操作的工具。既是對地形的挑戰,也是對未來秩序的一次預先佈局。

劉銘傳隧道長約 235 公尺,自光緒十四年(1888 年)動工,至光緒十六年(1890 年)完工,前後耗時約 30 個月。你會在每一塊紅磚與砌縫裡讀到耐心:那是人與自然以最緩慢的節奏達成的協議。在有限技術與時間壓力下做出的理性折衷。人以工具回應地質,地質以時間回應人;同時是工程的答案與歷史的注腳。

但後來受限於坡度與線形條件,劉銘傳隧道在日治初期即被評估為不利於重載鐵路運輸;隨後於 1896 至 1898 年間另闢改線、興建竹仔寮隧道,隨著新線通車,原有路線也在 1898 年正式停止鐵路功能。

建築既是權力與技術的具象,也是時間在物質上的書寫。在保存的過程中,我們學會的不只是工法,而是如何將過去的選擇,編進面向未來的治理藍圖。

當你掌心貼在冰冷的磚石上,那並非單純的觸感,而是與一段被時間壓縮、以物質為語言的故事相遇。

無論建築以雕塑般的莊重示人,或以廢墟的沈默自居,當我們站在它面前,與其說是在觀看,不如說是在閱讀 ── 閱讀歷史,也閱讀被凝結的瞬間。

站在劉銘傳隧道口,你既能聽見風穿過山體的聲音,也能感覺到時間在石與磚之間回聲般流動,也聽見歷史在回應一個永恆的問題:當時間不斷前行,而我們終將消失,人究竟憑什麼在世界中留下痕跡?

海門天險
14/01/2026

海門天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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