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2/2025
|黑白
那天我問黃生:「為甚麼你好像只說黑白菲林,又好像要強調說其中的『黑白』,那彩色菲林呢?你又怎麼看?」十一月,難得他開黑白菲林課,我趁機去偷偷師。第一節,他說了很多關於攝影的浪漫話,甚麼光粒子從太陽飛行了八天來到你眼前的被攝物反射至你的相機內與菲林內的銀鹽碰撞而那被攝物又剛好是你想拍的,攝影不就是場因緣際會嗎。看他一頭白髮,對攝影仍興致勃勃,說得津津樂道,剛好找到話語間的空隙,我於是問他。
其實不斷拍黑白菲林那麼多年又自己沖曬的人,看世界的方法應該大不同,所以我好好奇。平時拍黑白,我都不太能解釋為甚麼不拍彩色,答案大概都是直覺使然,即想拍就拍沒有為甚麼。黃生看着我,露出幾隻不整齊的門牙,吞了啖口水,跟我說:「世界本來是沒有色彩的。」
他立即補了一句問是不是嚇親我很難明白,我說不,按他前段話的脈落可以理解,我們之所以看見顏色,是因為視網膜上的色素細胞,能辨識到物件從太陽白光反射的顏色,他說彩色的話用數碼相機拍就好。他「不擅長」正面回應問題,但足夠明白,對用菲林「畫光」(drawing with light) 這件事他執着呈現純粹的光與影。
這段日子發生很多事,許多事都像飄流瓶那樣飄流到遠方的大海,但會隱隱記得瓶內紙上寫過的字,但同時無從查探記憶之真確。那晚我們坐在中環海傍,仰望那些高樓,面前不遠的解放軍總部在美國銀行前面,旁邊一幢幢金融機構高低如山巒起伏,我說,那些不就是發達城市的工廠嗎?生產錢,人在其中,如齒輪、機器,那些方格,八時許還燈火通明,其實好可怕,人類文明,生產一堆自己想像出來的,第二產業那些工廠生產的有形物還更實在,一把火,你那些晶片的數據燒光人就甚麼也沒有。於是包括我,對別人一手一腳做出來的實物會感到讚歎,例如是願意花錢去學沖菲林這門工藝,那些上一輩由細到大都習以為常的基本。
我們這一代,都是被訓練成頭腦發達的。
後來我發現如果按「世界本來是沒有色彩的」這個觀點去拍照好像會有點不一樣,畢竟攝影是場形而上的對話,那樣好像更能放下自己腦內的色彩。抬頭看,燒剩的那些,默默吐煙,刺眼的催淚,我拍,發現心跳好快,黑白,好酸,拍不到的酸,網上大家說的Déjà vu,手在抖,對岸升起的縷煙,一呼百應的民眾,Déjà vu與PTSD怎麼都那麼相似,眼睛離遠看到的疼痛感,或是淚腺習成的條件反射,堵城的煙好像沒有散過。
林村河畔,我們走,聊到大火怎樣收科,說到原來自己還對這個地方有感覺。政治在網上沸騰,他們說以為大黑大白前可以多說兩句。我說我明明知道會嬲,但好像不懂憤怒,是成年人的徵狀嗎?還是我開始疏遠、惰怠?事不關己,久而久之築起屏障,怪獸的魔法,打不進,但就是記得被打痛的感覺,從透明的屏障後看到湧來的衝擊波會縮,瞇一下眼,然後若無其事,病徵大概是那樣。
後來我回看自己在街上拍的,有種沒來由的平靜。黃生在談街拍時反覆引用森山大道,他說森山不去博物館,因為街道已經是最有趣的展覽,不用錢又任你拍。想來也是,策展人:人和自然。我看,那是種成熟的感悟,拋棄大腦,以己身作為工具,to see things as they are。那種心如止水的狀態——流動,江河、湖泊、樹、花草——或許其實是成長的禮物。
2025.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