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4/2025
【隨想】 where am i?
最近到了某個節點,我覺得需要認真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在此地此時做此事的問題。它不是什麼存在危機式的懷疑自己,而是希望透過一段可以摸索出來的脈絡來理解自己現在的關懷是從何生起?這也是我大學畢業之際留給我自己的問題,也是我讀研究所之前重複提問自己的大哉問。
——我究竟關懷什麼?
我出生在島城還未完全都市化的年代,記得老家後山還是一片山林,我曾經說過我夢到裡面有恐龍。從小對於恐龍的喜好,激發我對於那種已經不存在的物種重新橫行於世的想像。他們可以是擬人化的,也可以是純粹獸性的爆發。但是這些從化石到生命體的構想,中間是有多麼大的聯想空間。所幸我家還是比較親近自然的生活,週末去公園、植物園、爬山、海灘,或是下課後去溝渠撈蝌蚪、除雜草、玩泥巴的活動,讓我變成不是一個特別典型的都市小孩。
在恐龍的另一個極端,是我很喜歡的小車子。在我的玩具收藏中就是一盒恐龍和一盒車子的搭配,不斷地打開、倒出、排列、收回。對於車子的好奇,我總是想拆開那些塑料外殼而一探究竟——司機在哪裡?引擎呢?為什麼裡面什麼都沒有?這像是典型小男孩的喜好,但是當小車子和恐龍玩具並置在一起的時候,多麼詭異的畫面就會出現:
——如今充斥著公路的汽車,仰賴的就是千百年前橫行在世的恐龍遺留下來的化石燃料。引擎中滾動的汽油是曾經的生命,我們如今過剩的生活究竟汲取了多少濃縮的生命?
其實我還有另一個老家,是爸媽在島對岸的老家。每個月的幾個週末,爸媽都會帶我和姊回去老家見公公婆婆。老爸的家要穿越一片油棕園才能抵達,在林地圍繞的土地上長出這麼一個潮州人的聚落。這片土地也是形塑我對於華人傳統習俗、民間信仰和方言文化的養成。
老媽曾經告訴我,我在未有記憶以前,曾在大伯公廟前酬神的戲台下,被她抱在懷中直愣愣地看著潮州戲,似乎癡迷其中而目不轉睛。以致於老家祭祖拜神的儀式,從小就一直深入我心中。總覺得人世世代代在不斷做這些「東西」,是有它意味更深的理由。「迷信」的故事充斥那片土地,而沒有絲毫削弱大家對於祖先的信仰,這不是因為受教育程度高低的問題,而是因為在某些柔弱之處我們需要它。普渡的法事和喪禮的破鬼門,不管是沉寂或是歡騰的集體感受,這些一直在被實踐的「動作」,總要帶人到更好的狀態。
老媽的家是在比較市鎮的地方,而老嬤(曾外祖母)則是支撐起這間家屋的 charismatic 人物。她一個人獨居,但是家裏總是光亮的地板、神龕大伯公不斷的香火、發條不曾停轉的古董鐘、整齊的菜園和黑土、結果的林檎(釋迦)樹,是一個八九十高齡的人最體面的生活方式。她總是透露著一股深沉。老嬤總是很疼惜我和姊,我也總是隱約地感受到她灌頂式的愛憐,至今我也很難說通這種感受。直到再長大一點,我才比較懂得,老嬤的堅韌是生命歷練堆砌起來的厚重感,那種我不得不浸潤在她對點點滴滴的世故顯露出的智慧之中。初三那年,老嬤走了,老家輾轉易主,我也許久沒有再回到那頭。
在老一輩人的故事和老爸老媽的童年往事中,文化傳統、家庭關係、環境變遷、經濟興衰、情感連帶都是交織纏繞在一起的。在大家庭中,人的去留、復返、消失都有多股力量在推動著個體與集體。在馬來西亞這種小地方,家庭的世代變化直接牽動整個小鎮的命運。事到如今,離開是多數人的趨勢,一再回到這些地方,已經難以想像它們過往的人煙和嘈雜。
——過去的樸質總是快樂而美好的嗎?前進是否就意味著人們往更好的生活走去?我有很強烈的 nostalgia,但我沒有想要再回到那裡。我清楚地意識到退居到浪漫的過往是多麼危險的事,但是這些遺落的、奄奄一息的,已經不值得呵護了嗎?我想在它微弱的氣息中聽到某種神諭。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