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瀚 Austin Ming-Han Hsu

徐明瀚 Austin Ming-Han Hsu He previously served as Deputy Editor-in-Chief at Horizon Publishing, Executive Editor of Film Appreciation Journal, and Editor at Gusa Publishing.

電影與藝術評論人,北藝大美術學系博士。現任台灣影評人協會理事長,台藝大電影學系等校兼任助理教授。曾任八旗文化編輯、國家電影中心(現國家電影與視聽文化中心)《Fa電影欣賞》執行主編、黑體文化副總編輯。主持個人網站「綠洲藝影」。

Austin Ming-han HSU is an art and film critic based in Taipei. 徐明瀚,電影與藝術評論人。畢業於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學系博士班、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以及輔仁大學哲學系。歷任黑體文化副總編輯、《Fa電影欣賞》執行主編、八旗文化編輯。現任台灣影評人協會理事長,並於師大東亞學系、臺藝大電影學系、北藝大美術學系、輔大影像傳播學系兼任助理教授,主持有「綠洲藝影」網站。

Austin Ming-Han Hsu is a film and art critic. He holds a PhD in Fine Art

s from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 an MA in Social Research and Cultural Studies from National Chiao Tung University, and a BA in Philosophy from Fu Jen Catholic University. Hsu is currently Chairperson of the Taiwan Film Critics Society and an Adjunct Assistant Professor at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 (Department of East Asian Studie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of Arts (Department of Motion Picture),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 (Department of Fine Arts), and Fu Jen Catholic University (Department of Communication Arts). He also runs the art and film website RHIZOME.

1986年南韓發生了一連串令社會震驚且恐懼的「華城連環殺人案」。該年10月,警方在京畿道華城郡發現一名女屍,兩個月後,又有發現女子被害,這系列姦殺案件斷斷續續長達五年之久,被害人多達10人。警方除了從唯一一名倖存者口中繪製出兇手畫像之外,所...
28/08/2026

1986年南韓發生了一連串令社會震驚且恐懼的「華城連環殺人案」。該年10月,警方在京畿道華城郡發現一名女屍,兩個月後,又有發現女子被害,這系列姦殺案件斷斷續續長達五年之久,被害人多達10人。警方除了從唯一一名倖存者口中繪製出兇手畫像之外,所有的辦案進度都一籌莫展。在南韓法令中刑事的追訴期是15年,距離最後一名被害者遇害,追溯期即將在2006年到期,警方仍然沒有破案,也就在這樣的社會壓力與聲浪中,南韓導演奉俊昊(Joon-ho Bong)決定根據這個真實的連續殺人事件及1980年的時代背景,拍出了他生涯第二部電影長片《殺人回憶》。

 以驚悚類型片包裹著歷史與政治的暴力批判,《殺人回憶》這部特殊題材商業電影的出現並非偶然,往前可以推及1980年代光州事件以降的政治暴力氛圍,與1990年以降商業電影蓬勃契機的兩相結合,往後則開展出更多為人所熟知的真實歷史事件改編電影。

 《殺人回憶》的電影英文片名Memories of Murder頗令人玩味,這裡的殺人回憶不是單數而是複數,意指整部電影就是圍繞在多方兇嫌的殺人回憶之上,但眾多嫌疑犯的無用口供與假口供,反倒讓警方始終找不到真正的凶手。電影的故事線主要由兩位刑警來推動,一開始的辦案警官是案發當地的刑警(由宋康昊飾演),因為沒處理過這樣的大案子,他與同事的辦案手法笨拙,常常利用陳舊的辦案制度與拙劣的刻版印象尋找兇嫌,且不斷用暴力逼供無辜嫌疑犯的手法等;直到從漢城(2005年正式更名為首爾)來的高學歷刑警(金相慶飾演),他經驗老到不會破壞命案現場,經過縝密的被害人資料整理,歸納出女子遇害時都深穿紅衣,身上都遭到自己的衣物綑綁,而遇害的時間點都發生在下著大雨的黑夜中,兇手殺人手法類似,被警方證實是連續殺人事件。

 《殺人回憶》的時代背景是南韓經濟高速起飛的1980年代,同時也是政治高壓的年代,《殺人回憶》片中有一段警方調度兩個中隊的駐軍前往華城戒備兇嫌再度犯案,卻因為多數軍警皆已被調派去水原市鎮壓而無法支援。1987年京畿道首府水原市的示威,與1987年6 月10日爆發韓國「六月抗爭」事件密切相關,眾人上街反對全斗煥的軍事獨裁政權,其導火線是該年一月初的大學生「朴鍾哲遭拷問致死」的民憤有關,這也是2017年電影《1987:黎明到來的那一天》(張俊煥導演)的時代背景,而《殺人回憶》片中地方刑警曹容谷的暴戾形象,正是奉俊昊用來呈現那個時代刑求眾多嫌疑犯的威權寫照。

 對於全斗煥軍事獨裁的政治暴力,真正的時間必須再往前推到1980年,1979年獨裁領導者朴正熙遇刺身亡,身為保安司令的全斗煥,獨攬軍政權,1980年5月17日全國擴大戒嚴。而5月21日發生的「光州事件」血案,總共有約兩百名學生及市民被殺,一千五百名受傷。最新的《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2017,張勳導演)、《華麗的假期》(2007,金志勳導演)、《亂世狂愛》(又名《古老的庭院》,2006,林常樹)都是對此段真實歷史事件的完整呈現,此外張善宇1996年的《花瓣》、李滄東1999年的《薄荷糖》則有部分觸及此事件後來對主角造成的心理陰影。

 光州事件之後的1980、1990年代,對韓國影業的影響有著深遠的意義,如前所述,一個是如前所述的政治性歷史背景,另一個則是的商業性的投資環境。1984年韓國電影市場開放,許多人發現投資電影的報酬率頗高,許多內如三星、LG、大宇等大企業願意投資電影界。1980年代後期,採取對進口影片每年25部的配額限制,保護國產電影有加。1997年的金融風暴,雖然大企業收手成立電影製作公司,但許多投資金主發現因為政府的「銀幕配額制度」,投資韓國電影反倒比股票市場或銀行存息更有保障,加上1999年審查制的廢除與分級制的建立(不過同年因為政府意欲取消「銀幕配額制度」,為數150多位的導演、演員和電影工作者的「集體剃光頭運動」,才延長此一制度來到了新世紀之初)。對投資環境來說更為重要的,是韓國電影振興委會(KOFIC)持續推出以政府與民間採特定比例的投資組合,因為有政府的分擔,業界更願意投資,也就再度推升了韓國電影騰飛的氣勢。

 《殺人回憶》在2003年放映當時引起許多迴響,不僅在國內票房大賣,也在海外的商業市場表現亮眼,是南韓電影繼《我的野蠻女友》(2001)、《朋友》(2001)等片之後,再度將國內票房紀錄推向新高的作品,奉俊昊的商業電影導演地位正是在本片奠定。

 除了原創劇本或文學小說改編,韓國電影的三大影業在21世紀皆有改編過真實社會事件的商業電影作品:集製作與發行於一體的CJ 娛樂(CJ Entertainment,簡稱CJ E&M)有《殺人回憶》(2003)、《華麗的假期》(2007)、《熔爐》(2011)、《軍艦島》(2017)、《1987:黎明到來的那一天》(2017);樂天娛樂(Lotte Entertainment)有《亂世狂愛》(2006)和《希望:為愛重生》(2013);Show Box則有《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2017)。我們可以發現,CJ 娛樂出品奉俊昊的《殺人回憶》這部片,可以說是少數相當早以商業電影格局拍出南韓真實社會事件的電影,並為往後許多南韓導演勾勒出一條具體可行的電影製作方式與創作發言條件。

 距離1986年至今時隔33年,由於當年技術不足,警方在2019今年通過DNA重新比對,才發現了真正疑犯並重啟調查,「華城連環殺人案」水落石出,原來疑犯李春才早在1994年因他案早被關押至今,他在監獄向華城警方承認犯案。奉俊昊今年受訪時表示他在南韓媒體報導上讀到李春才獄友的採訪,該獄友說:「當監獄放映《殺人回憶》的時候,我們都看了」。

 電影不僅勾起的受害者家屬的回憶,竟也能勾起加害者的罪與愆。電影能勾起對一個過往時代的政治暴力回憶,也能為未來勾起一部又一部尋求歷史真相與正義的新電影。在2018年德國導演賀克˙唐納斯馬克的電影《無主之作》象徵性地用受害者的畫作向加害者伸張正義之前,在2007年美國名導大衛˙芬奇以《索命黃道帶》虛構出主角如何鍥而不捨地長年追查已無法追訴的兇嫌之前,2003年,韓國就有了奉俊昊的《殺人回憶》。

(本文原收錄於《聯合文學》第424期2020年2月號「奉俊昊寄生上流」專題:徐明瀚撰文〈殺人電影,及其所勾起的回憶〉)

27/05/2026

侯季然導演要來輔大演講了~本週四晚上,輔大影像傳播學系第十二屆普洛影展「集錦前程:台灣與世界*電影短片的近未來」主題演講,很高興邀請到最近剛推出《書店裡的影像詩》第三季的侯季然導演來與我們分享他過去創作短片、影像詩和集錦電影的經驗,機會難得,我準備了十二個以上的問題要請教他,歡迎前來交流。
我們會從輔大公博樓的《書店裡的影像詩》系列公播版收藏,來先選映(集錦片單如下,總長六十分鐘),之後再開始演講座談(約一個半小時):

【第十二屆普洛影展-「集錦前程:台灣與世界*電影短片的近未來」主題演講】
🎥主講人:侯季然導演
主持與座談人:徐明瀚老師

講座日期:2026年5月28日
講座時間:18:00-20:30(17:45開放入場)
講座地點:輔大文友樓118思恒廳

🏆 台北電影獎百萬首獎《星塵15749001》
🏆 《我的七四七》獲香港IFVA獨立短片競賽Asian New Force大獎。
🏆《一個人的家族旅行》勇奪金馬創投會議百萬首獎。

在時光的流轉中,電影是捕捉記憶最溫柔的網。這一次,我們榮幸邀請到當代台灣影壇最具詩意與人文情懷的導演——侯季然
帶領我們穿梭於文字、書店與光影之間,找尋那些隱藏在城市角落的動人故事。
侯季然於國立政治大學廣播電視學系研究所畢業,其作品以細膩的抒情風格著稱,善於在平凡的生活場景中提煉出深邃的情感。他不僅是影像的記錄者,更是一位光影的詩人,透過他獨特的觀察視角,重新審視台灣當代文化中的溫度與靈魂,為觀眾帶來極具渲染力的視覺饗宴。
侯季然導演的創作之路,始於對生命本質的深刻反思。從榮獲台北電影獎首獎、充滿奇幻詩意的《星塵15749001》,到細膩描繪青春與純愛的《南方小羊牧場》。近期,他更致力於文化紀錄的保存,推出引起廣泛迴響的《書店裡的影像詩》系列,走訪全台獨立書店,用影像構築出一幅幅當代台灣的人文地景。其作品曾多次入圍金馬獎、柏林影展等國際獎項,包含《小夜曲》、《該死的茱麗葉》等作,皆展現了他對時代變遷的細膩捕捉與對人文價值的堅持。
想知道導演如何在快節奏的時代中守護閱讀與光影的溫度嗎?邀請你一同參與這場講座,聽聽侯季然導演如何用鏡頭紀錄書店的靈魂,開啟一場關於光影、文字與未來的深度對話!📚✨

一 2026普洛影展一
放映日期:05/25~05/29、06/01~06/03
放映地點:輔仁大學文友樓118思恒廳

【從檔案中逼顯出幻夢:〈海島熱夢〉的舊片衍用與順勢治療】(2026 TIDF短評)文/徐明瀚沒有人是一座孤島,也沒有一部片是孤島。當年冷戰電影的意識宣傳號令響起,所有的海島都成為了某種陸連島,都要被擁入大國懷抱。導演潘律以其長期對紀念碑的研...
06/05/2026

【從檔案中逼顯出幻夢:〈海島熱夢〉的舊片衍用與順勢治療】(2026 TIDF短評)

文/徐明瀚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也沒有一部片是孤島。當年冷戰電影的意識宣傳號令響起,所有的海島都成為了某種陸連島,都要被擁入大國懷抱。導演潘律以其長期對紀念碑的研究以及散論電影的創作方式,以舊片衍用的方式,在〈海島熱夢〉中,把冷戰當初十多部的政令宣導的軍教影片,一方面彷彿從百納海川的無縫天衣中,見縫插針地重新補綴出新的血色(比方說《霧港水手》的男同情調、《熱帶幻夢》的臨床夢寐);另方面像是結構主義人類學那般,將所有此類影片的共通結構整理出來,洞見這種憂鬱熱帶背後的冷戰通病。把軍事上武嚇之外的各種文攻,也就是對海島的熱帶幻夢,從檔案的熱病中逼顯出來,甚至還做了許多順勢治療或以意逆志意義上的藝術性義診。

推薦:

〈海島熱夢〉劇情簡介:
來自過去的影像暗流,潛伏在虛實交錯的島嶼之中。1950至1980年代中國社會主義時期的製片廠電影,上演著戰爭、革命、間諜與階級鬥爭的海島故事,用以塑造社會情感結構。種種畫面如今被拆解重組,宣傳腳本消散,餘音化為椰樹耳語,滲入沉睡者的夢裡。島嶼邊界、個人與集體、現實與虛構的界線逐漸消融,彷彿走進迷宮,也彷彿成為島嶼的一部分⋯⋯。

潘律:「這部電影的素材取自中國國家電影製片廠在社會主義時期(1950年代至1980年代)製作的15部劇情長片。這些影片以島嶼和海洋為背景,講述了戰爭、間諜活動、革命和階級鬥爭的故事。曾經用來塑造集體意識、動員情感的影像,在片中被解構重組,化作一場面目全非的夢魘。歷史的迴響在水下交織;宣傳的語言化作椰樹的夜晚低語,滲入每個沉睡者的夢境。島嶼的邊界在這些影像的殘影中逐漸消融,個體與集體、現實與虛構之間的界線也遂漸模糊,引領觀眾進入一個迷宮般的夢境,在那裡,既熟悉又陌生的召喚清晰可聞。」

導演:潘律PAN Lu
年份:2026
出品:香港、南韓
片長:20min

「香港短片輯:〈請稍候片刻〉、〈海島熱夢〉、〈擇鳥記〉」
光點華山二廳 2026/05/05 - 16:20 to 17:09 映後座談
新光三廳 2026/05/08 - 15:00 to 15:49 映後座談

【從化外之影到畫外之音:《新幾內亞田野錄音》的可感重分配】(2026 TIDF試片短評)文/徐明瀚在影史上以全片泰然(或部分肅然)無影像畫面聞名於世的電影,有紀德堡《景觀社會》同名著作改編爲1973紀錄片的片刻黑畫面用以反對影像成爲人僅能由...
29/04/2026

【從化外之影到畫外之音:《新幾內亞田野錄音》的可感重分配】(2026 TIDF試片短評)

文/徐明瀚

在影史上以全片泰然(或部分肅然)無影像畫面聞名於世的電影,有紀德堡《景觀社會》同名著作改編爲1973紀錄片的片刻黑畫面用以反對影像成爲人僅能由此去認識真實社會的消費中介;有1993賈曼《藍》的全片克萊因藍去呈現接近一切視力喪失卻無限透明的情欲與病徵;再來,此部哈佛感官民族誌實驗室(The Sensory Ethnography Lab,簡稱SEL)的2020《新幾內亞田野錄音》難以忽略。

《新幾內亞田野錄音》全片中的全黑(僅有小部分的山洞內篝火畫面),既是以37小時音軌檔案重選圍塑的原始部落聲音地景(其中尤以小孩哭笑聲與母系族人的群唱共鳴為代表),藉以反對當年這批音軌被擇取用爲1961紀錄片經典代表作《死鳥》的男性的視覺拜物症頭,還揭瘡疤般將當年考察隊男性成員們性化和種族化「黑皮膚白雪公主」的歧視言論原音重現,於是這批由洛克菲勒家族捐贈給哈佛電影資料館的紀錄檔案音與像得以徹底分開,形成「視」與「聲」、「詞」與「物」的後者反噬前者之境地。從可說到不可說,從可見到不可見,從不可見到尚可聽見,這在國家影視聽中心大影格杜比全景聲系統的52個獨立喇叭當中128個聲道的聲音地景中尤為重層立體。

討論2006成立的感官民族誌實驗室的作品群,論者有援引法國哲學家傅柯的論述「可見,但不可說」("seeable" but "un-sayable")並將之推升至「可感」(sensible)分配境地(也就是對可說與不可說,音樂與噪音的可感分享、配置與流通)。不過,以此意義從我全片看(聽)來《新幾內亞田野錄音》這部作品最多只算達成了一半,因爲本片的批判與指控仍多半靠的是用歧視話語的錄音和解釋本片歷史背景與前景的字卡來處理,性質上還是「可說的」,至於只能純粹用來感覺的部分,是否有達成康德晚期與傅柯早期的(返/反)人類學傾向(即康德1798的「實用人類學」與傅柯1954-1955的「人類學問題」),這也是要去思量此般感官民族誌能走到多遠的理論田野。

推薦
導演:恩斯特.卡雷爾Ernst KAREL、維羅妮卡.庫蘇馬里亞蒂Veronika KUSUMARYATI
年代:2020
產地:美國
片長:78min

國家影視聽中心大影格
2026/05/02 - 11:30 to 12:48
2026/05/09 - 15:50 to 17:08

【孤島,及其所創造的:《孤島拾光》的人與地景】(2026 TIDF試片短評)文/徐明瀚如果說20、21世紀之交的紀錄片發展,可以用2000年的《艾格妮撿風景》來標記其前後,也用記錄城鄉拾荒者與用DV影像從事拾荒行為的自己,來辯證人與地景的俯...
29/04/2026

【孤島,及其所創造的:《孤島拾光》的人與地景】(2026 TIDF試片短評)

文/徐明瀚

如果說20、21世紀之交的紀錄片發展,可以用2000年的《艾格妮撿風景》來標記其前後,也用記錄城鄉拾荒者與用DV影像從事拾荒行為的自己,來辯證人與地景的俯拾關係。2022的加拿大紀錄片《孤島拾光》則或前或後標誌了這樣分水嶺的更劇烈變動:往前,曾是人與文化本位,往後,則是地理與生態本位。

這一前一後在本片含有兩種紀錄加拿大生態環保主義者柔伊(Zoe Lucas)的鏡位選擇可以清晰得見,最顯著一種是本片導演賈桂林・米爾斯(Jacquelyn Mills)總是不正面拍攝柔伊,年邁的柔伊總是掩藏在她的戶外遮陽帽之下,觀眾看到的往往是她逡行於海島沙丘的身影,與那雙婆娑於自然動植物、撿拾於人造垃圾物的手,而直到本片援用另一組1980年代間採訪她的紀錄片時,我們才真正看到她的具體面容,但似乎對觀眾和柔伊本人來說,這樣對她的青春起點的回望顧看,已不再重要。

導演為何在近四十年後這樣選擇拍攝柔伊?僅只跟拍柔伊背影,乃至於用接觸麥克風聆聽木屋的聲音、用電極聽甲蟲身體的音樂,或是用16毫米膠片與實驗影像技術為底,用海藻刷洗底片。紀錄片的膠卷如加拿大的這座塞布爾島一樣,將洋流垃圾(塑膠微粒與人造絲線)也匯流到了顯影曝光中之中。足足具現,這樣孤獨生活在島嶼的身影,早以消融在各種地理之中,正如同本片英文片名:Geographies of Solitude。

本片重點已不全然是柔伊作為個體的生態記錄與環保功績,孤島及其所撿拾而創造的,看似因柔伊或導演而起,但更是作為洋流容器的塞布爾島本身所造就的驚嘆、反饋與遺贈。一部紀錄片能拍到這些,或說通過記錄柔伊在孤島撿拾到的這些海洋垃圾,來見微指涉自然整體或地球全貌,幾乎是前所未見的。

推薦:
片名:《孤島拾光》(Geographies of Solitude)
導演:賈桂林・米爾斯(Jacquelyn MILLS)
年份:2022
出產地:加拿大
片長:104min

場次地點 場次時間
新光一廳 2026/05/03 - 18:40 to 20:24
新光一廳 2026/05/09 - 16:10 to 17:54

李滄東《生命之詩》2026.4.17全台重新公映,誠心推薦,不容錯過~還記得15年前寫這篇時,人還在海巡署當兵(還沒去八旗、還沒唸博班、還沒當《Fa》執行主編),放假看了這部,只看了一遍,震撼喪心燒腦極了,收假後,在軍營中ㄧ個字ㄧ個字寫在紙...
16/04/2026

李滄東《生命之詩》2026.4.17全台重新公映,誠心推薦,不容錯過~

還記得15年前寫這篇時,人還在海巡署當兵(還沒去八旗、還沒唸博班、還沒當《Fa》執行主編),放假看了這部,只看了一遍,震撼喪心燒腦極了,收假後,在軍營中ㄧ個字ㄧ個字寫在紙上,出營後,再騰打出來,去Fa發表的。

建議你看完電影,再讀,或是沒看過電影就想讀的話,先讀前言就好:

【自由間接化身/聲術:李滄東《生命之詩》的美學政治】

徐明瀚 作

「文化批評發現自己面臨著文化與野蠻之變證法的最後階段:奧斯維辛之後,寫詩是野蠻的。這甚至侵蝕著我們對寫詩在今天之不可能性的認識。」------阿多諾(T. Adorno)(1955)

「如果詩這個文體的未來發展不被看好,這樣的持續有什麼意義呢?[…] 如果電影正在式微,這樣持續拍片有什麼意義呢?」------李滄東《生命之詩》導演手記(2010)

「自由間接的言談,本質上是由重生(re-lived)的言談所組成的。」------帕索里尼(P. Pasollini) (1965)


前言

李滄東的《生命之詩》,探測到了當代電影的語言本體論,以及其方法論上的倫理問題。首先,此片重提了「電影如何是詩本身」這一問題?這則提問過去曾在義大利導演帕索里尼一文中得到了完善的展演與說明,然而,帕索里尼該文卻似乎沒有妥當回應德國美學家阿多諾所提出「奧斯維辛之後不再有詩」(No More Poetry After Auschwitz) 此一難解命題。在這個兩層理論的意義上,討論李滄東的《生命之詩》,就不單是描述一部關於某首詩或如何寫詩的電影,更不單是在描述該片角色生命中的詩情寫意,而是指出電影在哪些時刻回應了「詩在當代(或是在奧斯維辛之後)如何還能有生命」這個問題?並且理解這部詩學電影的美學政治潛能。從李滄東過去片中既有的表演者雙身性格,到今日《生命之詩》中誦詩者的複音層次,我們或許可以得見「詩的電影」的一道生機,我在此名之為:自由間接化身(/聲)術。

(進正文)
什麼是「詩的電影」?

早在1965年,義大利導演帕索里尼發表了,與同時期60年代的梅茲(Christian Metz)和艾可(Umberto Eco)互有參照,並且明確地將語言的符號學系統轉向電影藝術。為了解決「電影中可能有詩的語言嗎?」他在文中明確以語言學的方式重新設問:「電影中可能有『自由間接言談』(Free indirect discourse)嗎?」對帕索里尼而言,自由間接言談是作者不僅投入角色的心理,更投入角色的語言。而這與作者自身同質化的內心獨白,或是單純讓角色用引號說話的直接言談,有著很大的區別。故,帕索里尼如是說:「『詩的電影』,是非常自由的『自由間接的主觀』」。

自由間接風格是現代小說的重要技法之一。小說中使用的引語一般可以分為四種:1.直接引語,指的是敘述人對人物話語的引述,其文體標誌是引號的使用、人稱與時態的轉換(如「他」變「我」,過去式變現在式)。2間接引語,即敘述人用「某某想到------」等句式,間接地報告人物的話語,而不在人稱、時態以及標點符號上另外調整。3.自由直接引語,這一形式仍「原本」紀錄人物話語,但它不帶引號也不帶引述句,故比直接引語自由。4.自由間接引語,這種形式在人稱上與時態上與正規的間接引語一致,但它不帶引導句,轉述語本身為獨立的句子。前三種引語的敘述人與人物話語界限分明,而自由間接引語打破了這條界線。敘述人可以不用借助直接引語,而仍可用人物的口吻讓自己說話。18世紀以前此風格較少被用,18世紀後則有英國的珍˙奧斯汀(Jane Austen)與德國的歌德(Goethe),而最常且刻意使用的則是法國小說家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本人。

若要從影像的角度來理解這種自由間接風格,我們可以初步地將直接引語理解為電影中各種角色以明確人稱開始說話,並且代表自己(如英雄主義式的演說),而間接引語則是使用在轉述其他角色話語時的明確引用(如轉達或畫外音),這兩種引語轉到電影語言中都甚為常見。至於自由直接引語則較為困難,但大體上仍可理解為紀錄片類型中導演透過選材、剪接的手段藉由他人之口道出自己的意圖。但至於自由間接式的影像,就是最為模稜兩可、曖昧難解的一種表述方式,它既有人稱,但又不全代表該人稱,自己不完全介入,又不身處局外。

就此而言,大部分李滄東《生命之詩》的電影片段其實都不甚具有「自由間接引語」的風格,例如,在電影一開始以人為主的一組三鏡位的蒙太奇:嬉戲人群中的某一孩童望向遠方,接著是河面上的景觀,最後是男孩背影入鏡而左半邊有浮屍流過。就是如法國哲學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所言,這是「鏡頭-逆反鏡頭」(shot-reverse shot)互補性的功能,意即:某人正在看,而再顯示出他看的一切。然而「詩的電影」的精神不在於這種由客觀轉向主觀的建立性鏡頭,而更是(導演去展示給觀眾的)半主觀鏡位,介乎於客觀無意識與主觀意識之間的游移位置,這是該組蒙太奇的最終真章:俯瞰著女學生屍體正面泡水背面示人的鏡頭。導演在此以作者意圖打上了韓文片名「시(詩)」的字樣,可以說是為自由間接風格的影像起了一個開場定調。


在浩劫之後,詩的電影如何仍然可能?

《生命之詩》這樣一個驚悚定調的開場,縱使畫面總能幽靜深長,但仍給予了我們一個不安的觀影位置。後來我們逐漸知道,該女學生是經歷了數個月且高達六位男學生的輪暴與霸凌而最後選擇自殺的,那麼這部片子還有詩情寫意的可能嗎?置前或置後來說,導演,用詩意去構想這一連串事件的電影,或寫意地評論這樣一連串事件的電影,總令人感覺是一件誇張的事情,或用阿多諾的話說:一種野蠻?

那麼李滄東還選擇了詩這一個體裁拍攝電影,便是在向這一種不可能挑戰。他既不是去重蹈野蠻,也不是以輕柔溫馴去回應,而是要去開發不可能的可能性,去找出不可在現的可再現性。顯然地,李滄東以詩的角度切入事件(浩劫),並非詩意地對事件本身進行重演或規避,極端客觀化的重演拍攝,仍難脫影像羅列後的法西斯美學榮光,而極端主觀化的個人取鏡,則可能造成唯美主義式的囈語獨白,而這都不是「自由間接風格」詩學電影的半主觀本質。

首先,《生命之詩》少了對暴力場景二次形成效忠的再現危機,反而是鋪陳了普遍蔓延在韓國社會內部的男性中心慣習。女主角美子每每到達加害者家屬密商的會議中,亦感到五位人父施加在她身上的性別壓力,密商場景只是霸凌場景另一場微型翻版。換句話說,對李滄東來說,真正的霸凌甚至殺戮都是在飯桌上檯面上開始進行的,這我們已可在李滄東先前的電影看到許多典型,例如《綠洲》中男主角帶重度腦麻痺患者女主角去聚餐,或警察局前父兄對更生人男主角的輕蔑,或是《密陽》中鄉愿者對單親母親的另眼對待等等,這些父兄體制的壓迫以及正常人對異常人的輕蔑橋段,在《生命之詩》中並未減少。其次,《生命之詩》也少了對美的逃避主義式想像。《為愛朗讀》的大屠殺倖存者猶太女士的一席話猶言在耳:「你在集中營學不到任何東西」。但相反地,你也不能去歌劇院得到悲劇的淨化。因為,李滄東在片子一開始便點出:死者離你這樣的近,甚至,你其實處於一個跟死者相似的父權欺凌環境,所以這裡是沒有所謂美學距離去形成美感的。

於是,在《生命之詩》片中,這樣一位在不同程度上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面對事件且又學寫詩的美子的這個角色,導演在劇本設定上就相當地複雜,然而,這也是電影作者李滄東對「詩在當代(或是在奧斯維辛之後)如何還能有生命」這個問題的深刻反省與回應。美子這個人,在李滄東的劇本中,既對事件的暴力本身不感興趣(例如,她只是從外部逡巡於事發的實驗室現場的方式,而這亦與許多歐陸再現大屠殺場景的電影手法相似)。對事(如),她只是平實地去知道下事實經過,對物(如風景、如花朵),也只停留在記下零落的花語。在電影裡,美子悄悄紀錄身邊周遭的事事物物,默然轉化為一首悼念之詩。

德國諾貝爾文學得主鈞特˙格拉斯(Gunter Grass)曾對阿多諾該席話作出回應:「在奧斯維辛之後寫作,唯一可以進行的方式,是為了紀念,為了防止歷史重演,為了終結這一段歷史。」美子在自己寫的詩中提到:「你能收到我不感寄出的信嗎?我能傳達…我不敢坦白之事嗎?」誠實如在自傳中自爆曾參與那穗黨衛軍的格拉斯。當這個社會是建立在速度和移望的暴力基礎上,患有初期老年癡呆的美子卻不想忘記所有的細節,不輕易排解掉自己身上的感受與愧責。這是李滄東對在事件後(如大屠殺、霸凌、被迫自殺)繼續寫詩所採取的人物設定態度。


從失能的詩語言到失能者的詩

李滄東曾說:若有人問我為什麼要拍電影,我會回答,「我是在代表你說你的故事」。這完全呼應了帕索里尼當時對「自由間接言談」的界定:「作者完全進入他的角色的精神中,不只採取了角色的心理,也採取了他的語言」。帕索里尼曾說,自由間接言談作為一種「重生」(re-lived)的語言,其特點就是作者無法從這些言談抽離掉他所召喚之環境的某種社會學意識。要如何說出他者的語言,這是李滄東電影裡一貫所關注的事情,李滄東電影中總有裸命者(bare live)與身障者(disable)共存的命題,無論是《綠洲》中一貧如洗的更生人與重度腦性麻痺的女孩,《密陽》裡形單影隻的母親與輕微智障的孩子,或是本片中靠政府救濟金過活的看護女工與中風者,都在在揭露了社會邊緣人的存在處境,身為小說家亦曾任韓國文化部長的李滄東,底層的語言無疑地他是掌握了。

然而在今日,承繼帕索里尼中這個「自由間接言談」的方法,問題就不單純是如何好好地說出他者的語言,況且底層是否非得要被代表才能說話,這本身也成為問題。當代「詩的電影」,總要越過無數現代性所造成的屍體與苦難(從阿多諾的角度),且還要進入當代社會中更為專異化的語言環境(從帕索里尼的角度)。這是李滄東在《生命之詩》中設給自己的難題(就連在本片構想初期,他的詩壇長輩就曾說拍這部電影是危險的,但他仍執意要拍。) 那麼,這種持續要寫詩、拍電影的意義是什麼?李滄東在何種意義上採取的「自由間接」,而又在電影的自由間接風格上進行了何種創新?是接續的問題。

人稱鏡位不穩定的自由間接影像,我在第一段對打上片名的開場鏡頭已稍有論及,這裡要提的,是李滄東對電影劇本與表演方式所採取的一種自由間接。首先,《綠洲》和《生命之詩》在劇本角色設定集上皆採取了一種間接的位置,這兩部片子的主角主要都是環繞在加害者的關係人和受害者的遺族身上,《綠洲》男主角是頂了哥哥之罪坐牢,然後出獄後去照料死者的妹妹,而《生命之詩》的美子則是強暴者的祖母而重新與自殺女學生的親友有所互動。這裡的自由間接,如前文所述,是最為模稜兩可、曖昧難解的一種人稱位置,自己不完全介入事件,又不身處事件之外。

基於此設定,我們又再進一步看到了李滄東這兩部電影之所以名揚四海的「自由間接」,《綠洲》的文素麗因為不單只傳神演出了一個身障者的失能狀態,而能在導演的巧妙安排下,突然在房間或捷運站內恢復為常人,文素麗還因此一人分飾兩角的傑出演出得到了當年威尼斯影展最佳新人獎;《生命之詩》末尾已亡故的自殺女學生接續起美子的詩歌朗誦,更是驚駭四座,被稱為神來之筆,2010年榮獲坎城最佳電影劇本獎。此二者的「自由間接」技術,已非「影像」兩字所能盡述,而應該用「化身(/聲)」名之。

起先,李滄東在《綠洲》中處理事件中加害者與受害者的問題,採取的是「自由間接化身術」,在電影文本內部,這個技術是為了提示出這則故事中,非常態的生命本質仍有其質樸平實的一面。而這樣的化身所造成的驚嘆,更高的層面是在電影文本的外部,也就是利用文素麗這個新人演員在一般觀眾眼裡不熟識而以為她就是個腦性麻痺患者,突然恢復正常,造成的一種觀眾驚覺到文素麗原來是個演員,且能將腦性麻痺患者所有面孔猙獰、舉措失常的形貌如實地演出所發出的一則驚嘆,此舉可以說是李滄東在世界電影表演史上的一項展新的實驗,但此實驗也只是個實驗,並沒有被賦予更多的詩學形式或美學政治意涵。

而到了《生命之詩》,這種「自由間接化身術」轉往了配音改換的「化聲術」技巧上,而這個舉措是深刻回應了詩作為一種語言的失能狀態如何得以在當代平復的問題,且電影進一步點出,就是認識到自身無法寫詩的失能者或明顯意識到對記憶失能之人,她拾回語言的企圖往往最接近詩的狀態,如筆要落在白紙前的時刻,也最靠近死者,如試圖命名事態並且給對方寫一封不可能的信。美子之所以難以寫詩,其實關鍵不在於她對詞語的逐次健忘,而是在於她難以「將詞語插上想像力的翅膀,讓之飛翔」(語出自她寫詩班的詩人老師,且後來此說法被晚輩詩人所訕笑),因為她所面對的是受害者,她離開了寓言的衝動和任何隱喻式的構想,而進入了死者的平板語言之中。而正是這種接近的時刻,死者也進入了她的語言,到達了她的發聲之中。

李滄東在這裡的「自由間接化聲術」,意不在於對電影敘事傳統進行炫技,而是為唯有透過這種影像美學的「再次活過」(re-lived),受難者被適切紀念與重新召回,詩的電影在今天才有不任其流亡、滅頂的可能,如《生命之詩》片頭片尾那片河上的波光,乎滅卻又能乍現,真正地得到重生。

(本文全文五千多字,節錄版刊載於《Fa電影欣賞》2011.3第146期第067-070頁)

【時代的殘俠:賈樟柯《天注定》的四個人與所有人】文/ 徐明瀚 (電影與藝術評論人)從賈樟柯初二那年開始,山西縣城裡開始有了放映許多港台片的錄像廳,他當時看了無數的武打片,其中就包括了胡金銓的《龍門客棧》、《空山靈雨》還有《俠女》。三十年後,...
15/04/2026

【時代的殘俠:賈樟柯《天注定》的四個人與所有人】

文/ 徐明瀚 (電影與藝術評論人)

從賈樟柯初二那年開始,山西縣城裡開始有了放映許多港台片的錄像廳,他當時看了無數的武打片,其中就包括了胡金銓的《龍門客棧》、《空山靈雨》還有《俠女》。三十年後,這位曾經以《小武》、《站台》、《任逍遙》讓中國獨立電影廣為世界討論的導演,宣布他要拍一部居有商業片製作規模的古裝武俠片《在清朝》,雷聲未化雨點,《天注定》在《在清朝》殺青前橫空出世,賈樟柯把《天注定》的英文片名定為A Touch of Sin,非常明顯就是要向那部他看過的《俠女》(A Touch of Zen)致敬。

那我們首先就得接著要問:《天注定》這樣一部發生在當代中國,以四個極端暴力個案的真人真事所改編的電影,在什麼意義上是一部名符其實的武俠片?對很多熟悉張徹、胡金銓導演之港台武俠片的影迷來說,《天注定》很難說是一部道地的武俠片。我們知道,傳統武俠片在過去大多都是強調武打的寫意性,著重在刀光劍影的生動氣韻,但賈樟柯的《天注定》卻是在這個類型片傳統中少見地對於暴力場景進行具高度寫實性的描寫。再加上這類武俠片多半是古裝扮相的舊朝電影,而難以與當代中國的現實直接相關,多半是以古喻今、從類型中各自擅場,那麼賈樟柯如何承襲這個武俠傳統,同時又重新創造屬於這個時代「俠」?

從劍氣到鎗火

《天注定》是對於當代暴力事件以及其中人的生活處境的直接理解,宋朝有他們的《水滸傳》,明清有胡金銓、張徹仿古的電影間接呈現,而這次賈樟柯以傳統戲曲(他老家山西的晉劇)的折子戲名目形式去改編這些極端暴力個案:第一折<烏金山>主角胡大海(姜武飾演)的故事與2001年發生在山西的胡文海持槍連續殺人案;第二折<沙坪壩>主角三兒(王寶強飾演)與周克華於中國南京、長沙、重慶、沙坪壩等地系列持槍搶劫殺人案有關;第三折<夜歸人>主角小玉(趙濤飾演)遭桑拿店男客人騷擾憤而持刀的故事與2009年湖北鄧玉嬌殺人案有關;最後一折<小南國>主角小輝在電影最終於FSK工廠宿舍自殺的故事則是與2010年起於台資企業在大陸富士康(Foxconn)工廠一年內14起連環跳樓自殺事件有關。

這四組人物的故事時間設定是發生春節前後,於是也可以藉此看到本片對中國春運廣大人口移動的再現,場景也因此從內陸的山西、四川到沿海的東莞都有涉足。電影中最能代表這樣的流轉遷徙的角色就是王寶強飾演的強盜,強盜非「雅賊」更亦非「俠客」,片中王寶強回到他四川那沉悶的村莊裡,見到晚輩青年在村裡沒事幹就是打麻將和打架,群體的肅殺血氣在他來說熟悉不過亦不足為懼。如果能稱得上俠味的,大概就是他隨身帶把槍的那股劍氣吧,但面對環伺的暴力威脅與全城的花火煙硝,他也只有這把槍能夠因應,他也曾跟自己的太太說:「在村子裡沒意思,槍響那一下子有意思。」在春節煙火漫天時,兄弟間連三根菸都要當成財產平分的普遍貧窮環境中,用兇槍為自己的孩兒也放個煙火,竟變成是一個難得的奢侈,《天注定》電影其餘的時間,多半是呈現這四組人物因生活所逼或環境所迫之下,成為讓槍口或刀刃下不斷製造死者的暴力犯行人。在當代中國,武俠已經不是如胡金銓《俠女》「禪般的淡定」(A Touch of Zen),而是忍無可忍之下對於「罪行的觸犯」(A Touch of Sin)。

今日的俠,除了大海還帶有某種為人民執言甚至為畜生馬匹仗義的「儒俠」傳統外,其餘大抵皆成為而成為賈樟柯口中的「殘俠」,這是因為俠在當今中國變得對艱難的處境應接不暇、頂多只能顧全自己無法顧及他人,而這樣的陷於危境,到底只能是天注定?還是可以人定勝天?每個單獨犯案的暴力故事背後,是否其實是有著更為廣泛且更趨於無形的暴力湧動著,如陰霾般壟罩在天上,從個體犯案上升到群體性的暴力,會不會是《天注定》所未能觸及另一種新的態勢?

當暴力成為日常

這類暴力的日常化,於是不僅僅只呈現在眼睛可見的血腥場景中,更多的是出現在許多集體無意識性的暴力環境之中,比方說第一段中村民對大海的語言暴力與集體旁觀、第二段與第四段來自村裡血氣方剛的青年鬥毆、第三段與第四段中對於情色與工廠基層從業人員的欺凌與剝削。《天注定》中的這些主角,都是被時代的無形暴力所挫傷而退無可退的人。

隱蔽的結構性暴力無所不在,賈樟柯《天注定》在今日中、港、台的映演的不利與發行管道的窒礙難行,也似是天有絕人之處。例如在中國大陸,《天注定》因為送坎城參展時有送審批,通過該審批時即一次性地在中國境內也擁有映演權利,不須再去送審,但至今卻在仍未能獲得院線的公映檔期。而香港國際電影節最近片單公布,《天注定》卻沒有獲得觀摩機會,更不用說因為遲遲未在香港院線放映,所以也未獲2014香港電影金像獎提名獎項。而雖然《天注定》在台灣已得到金馬獎六項提名與兩項獲獎,但卻仍要慘遭陸片在台年度放映十部配額卻抽不中前十支籤的結構性宿命。但絕處總有逢生處,《天注定》仍然在台灣透過有賈樟柯專題觀摩影展的方式,在台灣有30場以上的映演,而《號外》這次對導演的專訪,就是在台灣這個逢生的情境下進行的。

或許會有人要問,賈樟柯為什麼要拍這樣逼是當代中國的武俠片?為什麼要這麼多的涉及極端暴力的故事呢?為什麼不能將一個故事好好講完呢?賈樟柯說他若是不去拍一部近十年來在中國境內新聞報章上頻傳的社會事件,他將會在數十年後有愧於電影的歷史也有愧於己。於是賈樟柯自言他有意成為一個說書人,只掙扎過是要單純放一個故事還是要放更多的故事而非說不說這類故事。他注意到近年來微博的興起,人們對於暴力事件數量的激增感到印象深刻。每一看似單獨的個案一再地發生,賈樟柯的選擇是對的,因為去拍一個故事已無法說明或體現中國在這個時代的頻率感與共振感,唯有透過多個故事的層層疊疊,才能看見這類暴力的日常起源與共同樣態。

賈樟柯對西方電影中對於暴力的呈現已有的許多經典如數家珍,但他認為在華語電影的傳統中卻少見對於暴力的直視。若是真的細數過去的華語電影史,除卻那些以血腥為號召的港式武打片,甚不容易看到有一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或一聲槍響同鏡頭中人直接倒下的橋段的電影,前些年李安的《色;戒》中那段長達七、八分鐘的刺殺戲,是少數有被許多影評與學者討論暴力的寫實性與殺人的艱難性,而賈樟柯《天注定》更是以四段故事一同呈現了多次暴力的寫實場景。賈樟柯對我說:「這四個個案看起來是孤立的個案,但綜合起來是所有人要共同面對的社會環境。這不是一個一個個案,電影片尾時台上的戲曲演員對台下問道:『你是否知罪?』這是一個群體性的追問。」

號外:我們注意到《天注定》英文片名A Touch of Sin和《俠女》 A Touch of Zen 有異曲同工之妙。對你來講,天注定是武俠片,但與過往武俠片的傳統卻不一樣。

賈:這個片名來自胡金銓導演的《俠女》。一開始沒想到用英文名字,只想用天注定這個名字。最初留意到這些事件,是想關注暴力怎麼在日常生活中一點點滋生,其背後人的處境與社會環境是怎麼樣的。當時蒐集的故事原型也不止這幾個,故事很多,在看這些故事的時候,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這些故事特別像武俠小說、武俠電影裡的故事。如果這些故事放在胡金銓電影裡面,它就會發生在明代,如果張徹導演,它就會是一個清代的故事,如果放在《水滸》,就會是一個宋代的故事,只是時代不一樣而已。所以這讓我覺得這樣的問題伴隨著人類的整個過程,我們有好幾千年暴力的歷史持續,我們必須一代一代的人都去面對。這個影片與歷史有一個銜接,我更興奮的是我覺得為什麼不用武俠片拍現代社會呢?因為一想到武俠片就是古代,如果用武俠片拍現代應該是非常大的挑戰,也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我想到了胡金銓的《俠女》,因為大的社會變動給個人的影響深刻存在。但這裡的「俠」與武俠片裡的「俠」有很大不同,我稱其為「殘俠」,因為過去的「俠」是想像中的產物,有超能力,有高強的武功打抱不平,但故事裡的「俠」只能拼命保護自己的尊嚴,但對尊嚴的維護也符合「俠」的定義吧。「殘俠」當然不會像《俠女》一樣優雅,這畢竟是明代的事情。對我來說,天注定沒辦法傾盡優雅,更多的是痛苦和焦灼。


號外:武俠片古裝的狀態很多劍氣,比較寫意,勾勒的背景與當代是有距離的,因此古代武俠片對暴力本身不是這麼著墨,武打片也只是一些小動作帶過,對暴力本身還是比較虛的。但您這部《天注定》,暴力卻是血淋淋的、肉感的。如果參照華語史電影的脈絡,李安那種刀子刺入人身體直視暴力的呈現,與傳統的「俠」強調「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出來總是要還的」有所不同,但總是沒有說清楚背後的時代乃至暴力本身,那麼您是怎樣勾勒時代與血性的部份?

賈:拍攝之初我也面臨一些選擇:要不要去描述暴力事件發生時的場面。其實電影有很多方向,迴避這些也是可以拍的。我工作的背景是大陸文化,這些殘酷事件很少有電影願意表達。我覺得既然最初的一部能面對這些事件,迴避暴力場面就是不對的。因為我們反思理解暴力,必須理解暴力是什麼,暴力當然最主要還是破壞,它剝奪人的生命,見血,一槍倒下。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根底,因為如果我們看不到暴力的破壞性,我們討論的基礎會空泛,踩不到實地。這樣的情況下,我選擇了呈現跟保留這些暴力場面,因為我覺得無法迴避我們描述暴力的傳統。我們看國外的電影,比如葛斯凡桑的《大象》,會發現暴力問題在歐美一直存在,在這樣的背景下,因為有一定文本的積累,我就不必要呈現這樣的場面了。在中國沒有這個積累,最初拍的時候,不應該迴避。


號外:您過去的電影大多關注變遷下被拋棄或被遺留來不及上車的人,他們有很大迷茫跟彷徨,但他們卻沒有針對這些生活有所行動。是什麼樣的機緣使得您把這些人放到前台上來面對?

賈:我個人開始想把這些人放在前台,還是變革積累問題的集中發生,如果把這些人放到前景,那只能說現在的社會把很多人逼到了牆角,而我們並沒有覺察到。在同樣地環境裡,有人身處絕境,這種絕境不是武俠片中外在的危機,是內在的危機,比如尊嚴被踐踏,要如何挽回?在人們用無意識的暴力踐踏別人尊嚴時,那些被踐踏的人會有什麼樣的表達跟反應,這是我們要反思的。《站台》時變革才剛剛開始,《任逍遙》時貧富差距還沒那麼大。今天貧富差距已到超現實水平,司法不公也提到了前台,這些都是這幾年類似案情頻發的背後原因,我也在順應時代變化感受真實情況。


號外:國際對《天注定》的評價很高,有沒有相關評價是特別看重您這部電影的?

賈:從獎項上來說對這部電影的肯定是多方位的,包括金馬也是技術層面的──音樂跟剪輯。但是對我來說,最高的評價是在俄羅斯放映時,他們很幽默,說謝謝賈樟柯拍了一部俄羅斯電影,這其實是最高的評價,因為這個電影能讓不同地方的人,反觀自己的生活環境,不單是說,看一部中國的電影,而是呈現普遍人類的困境,各個地區都能找到自己的對應。台灣觀眾也能找到自己的對應,前兩天看到一個評論,反思台資企業在大陸的管理,這是非常重要的收穫。


號外:反觀華語圈的發行狀況,您是否滿意目前的發展?

賈:很受制於審查,台灣、大陸和香港都有發行商,都做了非常充裕發行的準備,原來大陸預定十一月發行,我們在九月時,長白山一個很大的看片會,也推薦了這部影片,發行界也願意幫忙,看好在市場的反應,一切如常。影片到四月,已經拿到全部法律手續,很順利參與五月的坎城影展,到十月份,電影局找我談,要我理解暫緩這個影片的發行,尋找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我們才開始討論什麼叫更合適的時機。我一直在糾正一個說法,它到目前都沒有被禁,但要尋找合適的時機,沒有任何的效率,發行收住,這是我沒有經驗過的狀態,因為我的頭三部就是不能放。

號外:針對大陸的部份有個技術性問題要追問。審批通過是指參加坎城也可以,後續在院線放映也可以嗎?如果在香港有走院線的話,就有資格和機會入圍2015年香港電影金像獎獎項?

賈:對的,只要過了都可以,所以是特殊的情況。香港和大陸市場是連動的,之前和發行商談好,和大陸同進退。

號外:個體的暴力,是對待他人也是對待自己的暴力,但相對於群體來說都還是個案,這些極端個案在中國是如何地被理解和接受呢?電影最後一直在問「你是否知罪?」,對殺人的趙濤來講,心裡很受打擊。所以A Touch of Sin指的是個體的負罪感?「你是否知罪?」這個問題是對單一罪行的判斷,所指僅僅是針對個案?

賈:不是個案。舞台上問到了舞台下,舞台下問回舞台上。你可以問向趙濤這個個體,可以問向她周圍所有人。這是一個可以問每一個人的問題。我覺得電影的重點在這四個個案,看似孤立,其實呈現所有人共同面對的社會環境,比如大海面對的村莊,也是所有人的村莊,大海成為個案,這很荒謬。這也是為什麼電影最後會變為群像,在舞台上,這也是反思,為什麼我們在沉默,事實上直指的是公共的利益與處境。



(本文節錄版原載於《號外》CITY MAGAZINE 4月號/2014,P84-8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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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屍人的居有定所:《人生海海》的離散與反離散】如果「離散」(Diaspora)是一種思考的維度,那麼廖克發導演的劇情長片《人生海海》應該是在很多意義上從這個維度上,先去做出維度的增加與升層,再逐漸降維,甚至做到降維打擊的地步。在升維的層面...
10/04/2026

【運屍人的居有定所:《人生海海》的離散與反離散】

如果「離散」(Diaspora)是一種思考的維度,那麼廖克發導演的劇情長片《人生海海》應該是在很多意義上從這個維度上,先去做出維度的增加與升層,再逐漸降維,甚至做到降維打擊的地步。

在升維的層面上,《人生海海》的故事相當周折,從一個上班族,在略帶馬來西亞華語口音(Sinophone)的細節上,發現他是在台北辛勤工作的異鄉人,在接獲馬來西亞家鄉的父親死訊之後,故事就從返鄉奔喪說起,開始了一連串回憶亡父以及處理亡父屍體如何安葬的故事。

所以這不是一般的奔喪或返鄉認識故里的父後孝子故事,而是這個兒子從台北的起步點,一路追溯其與馬來西亞國籍、中國祖籍、宗教歸化的種種根源,然後一一從這些根源解開迷思的過程。

最高層的升維是這部電影用了多段式的影像質地,來分別呈現了父親與祖父輩先人篳路藍縷披荊斬棘的中國移民來馬初期樣態、父親如何帶兒子小男主角穿梭在星馬邊界、當代馬來西亞的生活疑難、還有這個離家的哥哥如何進入這些維度。

廖克發導演以其長年拍攝劇情片、紀錄片(其中還包括一些實驗電影性質)的能力,對於不同時代疊層的影像詮釋,可以說是不只拍什麼像什麼,而且是拍什麼是什麼。不多段落的影像質地略有不同,這樣也增添了本片各種離散的重層複雜性。但片子沒只停留在這種離散者的追本溯源,反而是藉由尋找父親的身世與搬運父親的屍體,來找出生命真正的下落。

於是,本片進入了最重要的父親遺體要如何安置的故事核心,這個「安葬遺體」的故事傳統甚至可以追溯至古希臘悲劇《安蒂崗妮》,並且在歷來重要的歷史創傷電影裡都可得見,如丹尼·維勒納夫2010《烈火焚身》(加拿大女主角回返中東安葬母親的故事)、貝拉塔爾高徒拉斯洛·奈邁施2015的《索爾之子》(納粹集中營裡安葬受難小孩並求告慰亡靈的故事)。廖克發有著他自身穿梭今昔、奔走於當下的影像魄力。

而難能可為的是,他還把這原本會變成悲劇敘事的故事,變成了哀矜可喜、淚中有笑的悲喜劇。透過一連串的看似荒謬、卻又寫實萬分的死訊、死法、死路、活路的一家人的生活故事回顧與展望(雖然本片還是難以避免以父執輩的口吻用文字口白而非純影像的方式說得偏多,但若跟張吉安比起來,則不算過多)。

《停車暫借問》鍾曉陽寫道:「只有心跳的地方,才是故鄉。」而廖克發本片的版本「根就長在自己身上,你去哪裡,根就在哪裡。」更為動態。

因為人生,不只是生命的種子會播撒異鄉,所以只能有尋根、回家、認祖歸宗的一條路(與之相反卻在同一條思維上的則是失根、無家、流離失所),不是“Caught by the Tide ”(一代風流,也可能被一帶一路抓走),而是「The Waves Will Carry Us(《人生海海》的英文片名,而且潮浪是複數的)」,所以片中連死亡的屍體都可以五鬼搬運,各種生老病死乃至於婚配等等證明,都可以是要去支援其他生命可能性的海海人生。

這種臨近片尾的種種看似剩下一紙證明的降維,卻以意在言外的方式精準打擊到了我們所有人對於族裔、祖籍、國家奈至於宗教認同的既定想像,在各種合情合理之上,創造了意料之外。

父親的屍體早別有居心,而運屍人也已居有定所,在這種種意義上,這部電影是離散的,也是反離散的。

文/徐明瀚(【運屍人的居有定所:《人生海海》的離散與反離散(題目暫定)】短評介,作於2026.4.11,長評論maybe later on)

推薦《人生海海》,4.2現正全台上映,進電影院去被各種潮浪帶走看看吧~~

05/03/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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