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1/2026
📍 女性策展講座圓滿落幕|作者對談側記
《策展學》第十六期
講座系列|《思辨女性主義策展》作者對談
▪ 時間|2026 年 1月 18日(日)15:30–17:30
▪ 與談人|謝宇婷(策展人)、杜依玲(策展人)
▪ 主持人|林怡君(藝術研究)
▪ 活動地點|【雜草町 Grassland】台北市大同區延平北路三段52號
▪ 主辦單位|Curatography策展學、 Grassland雜草町
▪ 贊助單位|國藝會
感謝各位參與者上週末蒞臨本場講座,本次活動邀長椅小姐(杜依玲)、謝宇婷、林怡君,從不同視角探討當代女性策展的實踐與方法論。三位講者的精彩分享,為我們開啟了理解策展行動的新視野。
本次講座的核心議題圍繞「思辨女性策展」此一概念展開。有別於傳統的策展評論,強調以非線性、第一人稱的書寫方式,創造一種「去中心化」的策展行動。這種方法不僅是對展覽的回應,正如鄭明河所提出的「在旁言說」概念,不直接代言影像中的主體,而是透過旁觀與轉譯,開啟對話的空間。
🟢 #林怡君:三個重要的歷史案例作為討論脈絡。
1996年台北雙年展因119位創作者中僅13位女性,且其中8位被劃分在單一框架下而引發性別爭議。第59屆威尼斯雙年展策展人 Cecilia Alemani 強調,不想將展覽框架為女性主義策展,而是希望質疑白人男性理性這種既有標準的歷史結構,進行歷史典範的轉移。講者提到即將發生的2027年第16屆卡塞爾文件展將由歷史性的全女性策展團隊執行,但也有專業社群質疑是否因上屆反猶爭議而用女性議題遮掩或迴避制度性問題。
🟣 從「珍珠」到書信體:謝宇婷的 #紙上策展
謝宇婷以高美館「大南方多元史觀特藏室」第三章「珍珠」展覽為例,說明該展如何結合南向政策,並與新加坡館藏合作,探討亞洲女性藝術家在地緣政治與文化脈絡中的流動性。這檔展覽特別之處,在於它的前兩章聚焦的幾乎都是男性藝術家,甚至還有「南方硬漢」般的陽剛形象,因此第三章以女性藝術家為主體,可以說是策展上的大轉向。
展覽採用中英雙重標題,中文「珍珠」來自一本翻譯書《印尼眾神遺落的珍珠》,而這本書的原文標題其實完全沒有提到珍珠,是台灣出版社自行添加的;英文標題 "Ocean in Us" 則呼應 Epeli Hau'ofa 詩人提出的海洋觀點,將亞洲視為一個互相連結的整體,而非分散的島嶼。這種多重翻譯與轉換的過程,本身就體現了語言的流動性與不確定性。
在思考如何書寫這個展覽時,謝宇婷參考了時代藝術中心柏林館的展覽「非黑/非紅/非黃/非女」,該展採用「批判性虛構」的策展方法,想像車學慶、潘玉良、鄭明河三位不同時代的藝術家在墓園相遇。這種跨越時間、地理與線性敘事的方式給了她很大啟發。講者選擇了書信體這種帶有私密性的書寫形式,以第一人稱出發,以文字談論展覽中的裂解與變形。
展出作品包括 #阮純詩 的《Unsubtitled》,以「吃東西」的行為回應作品因裸體而遭審查的困境; #洪素珍 的《東/West》以中英文之間唇形無法疊合,探討美國入籍審查時的掙扎; #陳云 的《好久不見》以及 的《為女屍朗讀》
對著已經無法聆聽的對象演說。這些作品共同探討語言的翻譯、轉換與文化身份的流動,也呼應了謝宇婷「在旁言說」的書寫姿態。
🟢虛構作為方法: #長椅小姐 的「 #陳美玲」計畫
策展人長椅小姐分享其 2023 至 2025 年的展覽計畫「陳美玲」,該計畫結合田野調查與小說創作,透過訪談八位 1950 年代出生的女性,以虛構與記憶交織的方式建構出多重敘事。
文章以田調受訪者「阿有姐」的故事作為開頭,一位文盲,卻對時代的集體記憶無所不知,唯獨對白曉燕案件留在記憶中,以此隱喻「私人的恐懼如何以複數形式擴散」,映照社會網狀結構中的集體創傷。
展覽採用了兩個層次的虛構方法。首先,將八位不同社會階級的受訪者生命經驗透過剪輯拼貼,構成單一個體「陳美玲」,讓她不受困於特定階級,在其中流動。當這八個人的生命史以線性排列時,構成的集體記憶就是一部台灣史,從不能講台語的學校時代、台灣退出聯合國、解嚴、經濟起飛、政黨輪替、到同婚法案通過與疫情爆發。
其次,小說家 #高博倫 以男同志主人翁的視角,回溯因癌症早逝的母親陳美玲,小說中的美玲有時是回憶,有時是想像的存在,打破了線性敘事,達到親子兩代人的時空交融。
展覽作品涵蓋多個世代的女性及酷兒創作者。 #席德進 作為台灣最早出櫃的 #酷兒藝術家。 #吳瑪悧 的《 #寶島賓館》以女性娼妓視角重寫歷史,揭露除娼政策下「罰娼不罰嫖」的結構性歧視,提醒這些被隱匿的情慾需求與社會虛偽面貌。 #明日和合製作所 的《 #母親凝視著你》則是呼應空間的展演作品,觀眾在一樓會接到「母親」的電話,走到二樓才發現那位婦女在櫥窗般的空間裡,自己做自己的事,創造出若即若離、無法言說的空間。 #李芳吟 與母親的共同創作不使用任何黏著劑,單純靠重力堆疊物件,精準表述了成年後與母親同住時,一觸即發卻又彼此支撐的關係。 #莊馨怡 追思外婆的作品用油菜花花粉填補外婆常坐的板凳,那種聚合與離散之間的臨界狀態,呈現了藝術無法被替代的力量。
🟣 #李錦繡 的灰色調:重新理解女性藝術家的能動性
展覽最後一件作品是李錦繡的居家系列繪畫。過去藝術史常將李錦繡畫面中的灰色調,理解為家庭生活不愉快的表現,甚至將她後期明亮的色彩視為擁有獨立工作室後心情愉悅的轉折。但策展人透過訪談李錦繡的丈夫黃步青與弟弟,發現李錦繡根本沒有所謂的獨立工作室,而是她罹癌末期,輪椅不方便上下樓才搬去的平房。明亮色彩的出現,則與她罹癌後接受身心靈休養的建議有關。
真正理解李錦繡的灰色調,需要回到她在法國留學期間的碩士論文。八零年代她面對的是法國正經歷七零年代概念藝術的反動,主流是新表現主義,同學們都用豔麗色彩作畫。李錦繡作為台灣留學生,將這種現象解讀為「顏色的放縱」,她選擇不向西方藝術屈服,從過去書法訓練發展出灰色調和均勻色調的畫法。在她的理解中,繪畫困難的恰恰是在有限色彩中創造層次。
這些發現讓策展人反思:如果我們一直將女性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將落入男權敘事的方法,反而取消了女性的能動性。在成為一名女性之前,我們都是「人」。李錦繡在成為妻子之前,首先是一名藝術家。
核心提問與未來展望
現場討論最精彩的關鍵問題。
🟢為什麼需要先有「男性範例」的展覽才來思考如何破除?講者提出不重複過去展覽方法作為解套路徑,避免設置「亮點作品」的中心敘事,拒絕直接解釋作品,打破以理論先行的策展模式。
🟣「大南方」的指涉為何?
🟢女性若非男性的對立面,還有哪些能動性與逃逸路徑?講者以巴勒斯坦藝術家 Miana 的作品為例——在疫情封控期間於廚房中創作發酵罐,封閉的空間與食物的腐爛轉化,呼應女性「孕育」的特質,用自身的一部分使其成為他者,形成共感的可能性;
觀眾提到保證名額本身即是一種抵抗,為女性創作者提供實驗與試錯的空間。正如現場討論所指出,女性常常先自省,容易落入那些不以拯救世界為目標的作品被忽略同樣危險。並非每件創作都需要承載公共性或社會議題,從自身經驗出發的創作本身即具有意義。
🟣 美術館作為機構的角色。
新加坡國家美術館女性藝術家館藏佔比僅10%,揭示了制度性的性別失衡。國美館在前瞻計畫下回到藝術史範疇,收藏「代表性」藝術家,但這種「代表性」的標準本身就值得重新檢視。
本次講座不僅梳理了女性策展的歷史脈絡與當代實踐,更開啟了對策展方法論的多元想像。透過紙上策展、批判性虛構、書信體書寫等實驗性方法,我們看見了離開中心、創造不同點之間連結的可能性。這些非線性、第一人稱的敘事方式,提供了有別於傳統藝術史書寫的路徑,讓那些被遺忘、被誤解、被邊緣化的生命有了顯現的機會。